天是真的热起来了。
教室前后的风扇开到最大挡,叶片嗡嗡地转,吹出来的风裹着一股闷燥,扑在脸上黏腻腻的,没多久后颈就沾了一层薄汗。粉笔灰在风里浮浮沉沉,落在摊开的卷子上,轻轻一拍就扬起一小团白雾,混着旧纸张和油墨的味道,成了初二下学期最标志性的气息。
朱浩宇一上午都有点心不在焉。
倒不是题目有多难,就是整个人被钉在座位上太久,腰背发酸发僵,脑子像被罩在一层湿热的雾气里,转得慢吞吞的。数学课上到一半,他盯着黑板上扭曲的函数图像,看着看着视线就慢慢虚了,笔尖在草稿纸上无意识地画圈,一圈叠一圈,最后歪歪扭扭地连成一团没人看得懂的弧线。
直到胳膊肘被轻轻碰了一下。
徐嘉懿没看他,目光还落在自己的卷子上,只伸手把草稿纸往中间轻轻一挪。上面步骤写得干净利落,某一步容易踩坑的地方,还随手打了个小小的星号。那本来是他标给自己看的,没特意说要提醒谁,却恰好就摆在朱浩宇眼皮子底下,清晰得不能再清晰。
朱浩宇猛地回过神,耳根微微发烫,赶紧把飘远的心思扯回题目上。
刚才死活绕不出来的卡点,被那一行字轻轻一点,瞬间就通了。
下课铃声炸开的瞬间,教室里像是松了一口气,立刻活泛起来。
有人直接趴在桌上闷头大睡,头发被压得翘起来一撮;有人凑在一起小声对答案,语气忽高忽低,对得上就松口气,对不上就皱着眉争论;还有人扒着窗户栏杆往外看,有一搭没一搭地念叨什么时候才能放学,什么时候这堆卷子能少一点。
朱浩宇伸了个大大的懒腰,胳膊架在桌沿上,侧脸直接贴在冰凉的桌面瓷砖上。
“好累啊。”他闷着声音嘟囔。
徐嘉懿在整理上节课的卷子,纸张哗啦一声叠整齐:“忍忍,放学就好了。”
“忍好久了。”
朱浩宇把脸埋得更深,声音小得几乎只有自己能听见。
他侧过头,目光不自觉落在徐嘉懿的手上。手指骨节分明,握笔的姿势稳得很,翻卷子的时候动作轻,不会弄出刺耳的哗啦声,连写字时手腕落下的力度都很均匀。这人好像永远都是这副样子,不急不躁,不慌不忙,就算题难、卷子多、天气闷,也看不出半点明显的烦躁,稳得像教室里固定不动的课桌。
朱浩宇忽然有点好奇,他到底会不会烦,会不会累,会不会也有想把笔一扔不学了的瞬间。
下午自习课,整层楼都静得吓人,只剩下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,连风扇转动的声响都显得格外清晰。
朱浩宇埋着头写物理大题,算到一半,脑子里突然一片空白,刚才记得滚瓜烂熟的公式一下子搅成一团,草稿纸上画得乱七八糟,数字符号歪歪扭扭,连他自己都看不下去。
心里一下就窜起一股无名小火气,又闷又躁。
他手一松,把笔往桌上一丢,力道没控制住,笔“嗒”地滚出去老远,在安静的教室里格外扎耳。
前面有同学下意识回头看了一眼,又很快转了回去。
朱浩宇僵在座位上,脸上有点发烫,尴尬混着莫名的委屈一起往上涌。明明已经很努力在学了,明明这道题之前做过类似的,怎么偏偏在这种时候掉链子,怎么还是会犯这种低级错误。
徐嘉懿停下笔,没说什么大道理,也没露出半点不耐烦,只是弯腰把滚到地上的笔捡起来,轻轻放在他手边。
指尖不小心碰到笔杆的一瞬,带着一点微凉的温度。
“这里换个公式。”
他开口,声音压得很低,只够两个人听见。说着便自然地拿过朱浩宇那张画乱的草稿纸,在一团潦草的字迹旁边,重新写了一行,字不大,却清晰利落,一眼就能看明白关键在哪里。
没有说教,没有安慰,甚至没有多余的眼神,就只是顺手帮了一下。
朱浩宇盯着那行字,心里那股躁劲儿忽然就散了,像被一针轻轻扎破的气球。
他捡起笔,顺着徐嘉懿写的思路往下算,居然一路顺畅,没再卡壳。等写完最后一个结果,他长长呼出一口气,后背已经闷出了一层薄汗,黏着校服,有点难受,心里却格外踏实。
放学的时候,夕阳把整片天空染成软乎乎的淡橘色,云层边缘镶着一圈浅金。
两人背着书包慢慢走在小区里,影子被拉得很长,有时候挨在一起,有时候又轻轻分开。路上没什么行人,只有蝉鸣一声接一声,吵得人有点心烦,可听久了,又莫名觉得是少年夏天里最安心的背景音。
朱浩宇踢着路边一颗小石子,石子滚出去老远,“嗒”地撞在花坛边上停下。
“我今天好蠢。”他忽然开口。
徐嘉懿侧头看他一眼,语气平淡:“哪里蠢。”
“算题算到一半脑子空白,还当众丢笔发脾气,丢人死了。”
徐嘉懿沉默了几秒,轻轻说:“我也会。”
朱浩宇一下子愣住,转头盯着他:“真的?我怎么从来没见过。”
“嗯。”徐嘉懿点点头,语气平常得像在说一道普通的题目,“只是不在你面前丢笔而已。”
朱浩宇愣了两秒,突然就笑了,笑得肩膀都轻轻发抖。
原来这家伙也不是天生就这么冷静,也不是从来不会烦躁,只是比他会藏,比他能忍。
风迎面吹过来,带着傍晚才有的凉意,一点点吹散身上一整天的燥热。
朱浩宇抬头看天,云彩慢悠悠地飘着,颜色软得让人心里发松。没有什么复杂曲折的心情,也没有什么宏大励志的感慨,就是普普通通的一天,有点累,有点烦,有点小尴尬,又有点因为一句实话、一个小动作而冒出来的小开心。
他忽然觉得,这样就很好。
不用一直坚强,不用一直完美,不用时时刻刻都保持清醒不犯错。偶尔走神,偶尔卡住,偶尔控制不住耍点小脾气,都没关系。
因为身边有这么一个人,不会笑话他的笨拙,不会催促他快点长大,只是安安静静陪在旁边,在他快塌掉的时候顺手拉一把,在他迷茫的时候轻轻点一句。
“明天还一起刷题不?”朱浩宇问。
徐嘉懿“嗯”了一声,声音很轻,却格外稳。
两人慢慢走进单元楼,楼道里的声控灯随着脚步声一盏接一盏亮起,昏黄的光把两人的影子叠在墙上。
到了各自家门口,朱浩宇伸手按门锁,回头看了一眼,徐嘉懿也正好看向他。
没有多余的话,甚至没再重复加油打气,一个眼神,就足够明白。
门轻轻关上,夏日的蝉鸣和喧嚣一下子被隔在外面。
书桌上,那张画得乱七八糟的草稿纸还摊着,旁边静静躺着徐嘉懿写下的那一行清晰字迹。
朱浩宇把今天的卷子一一收好,又翻开新的一页草稿纸,笔尖轻轻落在上面。
明天,又是一模一样的日常。
依旧是做不完的卷子,依旧是绕来绕去的题目,依旧是顶着闷热往前赶的日子。
但他一点也不害怕了。
因为他知道,有人和他走在同一条路上,有人会陪着他,一步一步,慢慢走向那个说好的终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