接下来的几天,林渊不再去演武堂练刀了。天不亮就起来,带着小灰去竹林,练到太阳升起;下午去藏经阁看书,或者在后山找个没人的地方走周天。周师姐问他怎么不来了,他说在住处练更方便,周师姐没再多问。那块石碑的事,内门弟子议论了两天就没人提了,毕竟一个新来的外门弟子摸了一下石碑,不是什么了不得的大事。但林渊心里清楚,那不是什么“傻乎乎的”举动——那股凉意是真实的,石碑里确实藏着东西。
这天早上,林渊在竹林里练刀,练到一半,听见脚步声。不是那个采药的老头儿——那老头儿走路很沉,每一步都踩得很实。这个脚步声很轻,像是故意不让人听见。林渊收了刀,把手按在刀柄上,盯着竹林深处。竹叶被拨开,一个人走了出来。是方宇。他穿着一件白袍,腰间挂着玉佩,头发用玉冠束着,看起来比前几天精神了一些。他手里提着一把剑,剑鞘是银白色的,上面镶着一颗绿色的宝石,在晨光下闪着光。“你怎么在这儿?”林渊问。“练剑。”方宇指了指竹林深处的一片空地,“我天天来这儿,比你早。”林渊愣了一下。他以为这片竹林是他先发现的,没想到方宇早就来了。“那我换个地方。”林渊把柴刀插回鞘里,转身要走。方宇叫住了他。“你不用走。这片竹林大得很,各练各的,不碍事。”林渊停下来,看着他。方宇的表情很平淡,不像是在客气,也不像是在生气。林渊点了点头,走到另一片空地,继续练刀。
两个人各练各的,谁也不理谁。林渊劈了几刀,忍不住偷看了一眼方宇。方宇的剑法很好看,动作流畅,剑光如练,一招一式都带着一种说不出的韵味。林渊想起周师姐说过的话——“剑有剑意,刀有刀意。意到了,招就活了。”方宇的剑,意已经到了。林渊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柴刀,刀身粗糙,刀柄磨得发亮,跟方宇那把亮闪闪的宝剑比起来,寒酸得不是一星半点。但他不羡慕。柴刀是老林头留给他的,用了十几年,顺手的很。他握紧刀柄,继续练。
练了大约一个时辰,天亮了。林渊收了刀,坐在石头上,喘着气。方宇也收了剑,靠在一根竹子上,看着远处的山峰。两个人谁也不说话,安静得能听见竹叶落地的声音。“你的刀法进步了。”方宇忽然开口。林渊愣了一下,“你看过我练刀?”“看过几眼。”方宇的语气很平淡,“比你刚来的时候强了不少。”林渊不知道这是夸奖还是客气,含糊地说了一句“谢谢”。方宇没有再说什么,提着剑走了。林渊看着他的背影,心里有点奇怪。方宇这个人,他摸不透。说他好吧,他骂王大壮是废物;说他不好吧,他又让林渊留在竹林里练刀,还夸他进步了。林渊摇了摇头,不想了。他站起来,带着小灰往回走。
中午,林渊去大灶吃饭。排队的时候,他看见王大壮一个人坐在角落里,面前摆着一碗饭,没怎么动。林渊打了饭,端着碗走过去,在他对面坐下。“怎么了?没胃口?”王大壮抬起头,眼眶有点红。“方宇又骂我了。”“骂你什么?”“说我是废物,说我拖累了内门的脸面。”王大壮的声音有点哑,“他说得对,我就是废物。修炼了这么久,才攒了两缕灵力,连最基础的剑法都学不会。”林渊沉默了一会儿,不知道该说什么。王大壮的资质确实不好,但比他强——他来天璇宗才一个多月,王大壮已经来了大半年了。但资质不好不代表是废物,陆沉舟说过,慢有慢的好处。
“你不是废物。”林渊说。“那我是什么?”王大壮苦笑了一下。“你是我兄弟。”林渊说。王大壮愣了一下,眼眶更红了,但他没哭,吸了吸鼻子,端起碗,扒了一大口饭。嚼着嚼着,嘴角慢慢弯了起来。“你也是我兄弟。”他说。
吃完饭,林渊回到住处,小灰已经趴在床上睡着了。他坐在书桌前,拿出那本《杂录异闻》,翻到画着灯的那一页,盯着那几行模糊的小字看了很久。先天之气。石碑里的凉意,是不是也是先天之气?他想不出来,把书合上,塞回床底。他站起来,在屋里走了两圈,然后拿起柴刀,继续练刀。劈、砍、撩、扫、刺,一式一式地练,每一刀都灌注灵力。刀光在屋里一闪一闪的,窗纸被刀风刮得哗哗响。他练了半个时辰,出了一身汗,才停下来。他坐在床边,喘着气,看着手里的柴刀。刀刃上有一道细细的裂纹,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的。他心里一沉,用手指摸了摸那道裂纹,不深,但确实存在。这把柴刀跟了他十几年,砍过柴,杀过兔子,刺穿过竹子,从来没有裂过。现在裂了,是因为灵力灌注太多了吗?他把刀插回鞘里,放在桌上,心里有点不是滋味。
傍晚的时候,林渊去后山散步,想找个地方安静一会儿。他沿着石阶往上走,走到藏经阁后面,看见一个人坐在石阶上。是那个采药的老头儿。他没带竹篓,手里拄着一根竹杖,穿着一件灰扑扑的短衣,脚上蹬着草鞋,正望着远处的山峰发呆。林渊走过去,在他旁边坐下。“老人家,你怎么在这儿?”老头儿看了他一眼,“这儿凉快。”林渊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,远处是天璇宗的主峰,山顶藏在云雾里,看不清楚。“你在看什么?”“看山。”老头儿说,“看了几十年了,还没看够。”林渊沉默了一会儿,忽然问:“老人家,你到底是什么人?”老头儿没有回答,用竹杖在地上画了一个圈,又在圈里点了一个点。“你看这是什么?”“一个圈,里面一个点。”“不对。”老头儿说,“这是一个牢笼,里面关着一个人。”林渊愣了一下,“什么意思?”老头儿没有解释,站起来,拄着竹杖,往山下走。走了几步,又停下来,回过头。“年轻人,你的刀裂了吧?”林渊心里一惊,“你怎么知道?”“我看见了。”老头儿说,“你那把刀,钢口虽好,但太老了,经不住灵力冲击。换一把吧。”林渊摸了摸腰间的柴刀,“这是我爹留给我的。”“那就好好收着,别用了。”老头儿说完,转身走了。林渊坐在石阶上,看着老头儿的背影消失在暮色里,心里翻来覆去地想他说的那些话。一个牢笼,里面关着一个人。什么意思?他是在说天璇宗吗?还是在说别的东西?林渊想不出来,站起来,拍了拍屁股上的灰,往回走。小灰从旁边的草丛里窜出来,跟在他后面,尾巴翘得高高的。
回到住处,林渊把柴刀从鞘里拔出来,仔细看了看那道裂纹。不深,但顺着刀刃往下走,大概有一寸长。他把刀放在桌上,盯着看了很久。老林头把这把刀传给他的时候,刀还是好好的,用了十几年都没裂。现在裂了,是他太用力了,还是刀真的老了?他不知道。他把刀插回鞘里,放在枕头边,躺下来。小灰跳上床,趴在他胸口上,呼噜呼噜的。林渊摸了摸小灰的脑袋,闭上眼睛。明天,他要去问问周师姐,有没有办法修刀。如果修不了,他就好好收着,换一把新的。老林头留下的东西,不能让它再坏了。
(第三十五章完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