深渊之羁
卷一·掌心星河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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周一早晨的阳光好得不讲道理。
沈渡洲站在教学楼前的台阶上,手里端着一杯从路边便利店买的咖啡,仰起头,眯着眼睛看着那片蓝得不像话的天空。四月的风从梧桐树的缝隙里穿过来,带着花粉和青草的气息,拂过他的脸颊,把他的刘海吹起来又放下,像一只看不见的手在反复拨弄他的头发。
他的脖子上系了一条薄围巾。
米白色的,亚麻材质,在二十度的天气里显得有些不合时宜。但他需要它——不是为了保暖,而是为了遮住那两个印记。一个在颈侧,靠近动脉的位置,暗红色的,像一颗熟透了的樱桃被压扁在了皮肤上。另一个在锁骨下方,只有洗澡的时候才能看到,但沈渡洲每次看到都会脸红,红到耳朵尖,红到脖子根,红到整个人像一只被煮熟的虾。
他用遮瑕膏盖过那两个印记。涂了一层,盖不住。涂了两层,还是隐隐约约能看到。涂了三层,颜色是盖住了,但那一小块皮肤的质感不一样了,在阳光下会反光,像一块打了蜡的补丁。他最后放弃了,翻出了这条很久没戴过的围巾,在镜子前绕了两圈,打了个结,把那些印记严严实实地藏了起来。
镜子里的人看起来有点奇怪——卫衣,薄围巾,帆布鞋,像是活在两个不同的季节里。但他管不了那么多了,因为如果再不出门,他就要迟到了。
他迟到了两分钟。
推开教室后门的时候,老教授已经在黑板上写字了,粉笔在黑板上发出尖锐的、像指甲刮玻璃一样的声音。沈渡洲猫着腰,从最后一排绕过去,在靠窗的位置坐下来。林屿已经占好了座,书包放在旁边的椅子上,看到他就把书包拿起来,扔在地上,椅子被他用脚勾出来,发出不大不小的声响。
“你怎么了?”林屿压低声音问,眼睛像扫描仪一样从沈渡洲的脸上扫到脖子上,从脖子上扫到围巾上,从围巾上扫到脸上。
“什么怎么了?”沈渡洲把咖啡放在桌上,翻开笔记本,拿起笔,做出一个“我要认真听课了”的姿态。
“你迟到了。”林屿说,“你从来不迟到。”
“今天堵车。”
“你坐地铁。”
“……地铁堵了。”
林屿盯着他看了两秒,嘴角慢慢地、像一条蛇一样地弯了起来。那个笑容让沈渡洲后背发凉,因为他认识林屿三年了,知道这个笑容意味着什么——林屿闻到了八卦的味道,就像鲨鱼闻到了血。
“你不对劲。”林屿说,声音轻得像一根羽毛,但每一个字都精准地扎在了沈渡洲的心上,“非常不对劲。”
沈渡洲没有回答。他把目光投向黑板,看着老教授写下的一行字——“叙事视角与情感距离”。他盯着这八个字,试图让自己的大脑进入“上课模式”,但失败了。他的大脑像一台调错了频道的收音机,能收到信号,但全是杂音,滋滋啦啦的,什么有用的信息都提取不出来。
因为他的脑子里全是沈临渊。
沈临渊今天早上出门前在他额头上落下的那个吻。沈临渊昨晚在他睡着之后偷偷给他盖上的被子。沈临渊前天在浴室里抱着他时的温度。沈临渊上周末教他弹钢琴时从身后环住他的手臂。沈临渊喝水时喉结滚动的样子。沈临渊看书时微微皱起的眉心。沈临渊叫他“渡洲”时声音里那种低沉的、像大提琴最低的那根弦被缓缓拉动的质感。
沈临渊。沈临渊。沈临渊。
这三个字像一首单曲循环的歌,在他的脑子里无限播放,音量调到最大,所有其他的声音都被盖过去了——老教授的声音,林屿的声音,窗外鸟叫的声音,统统听不见。
他盯着黑板,但看到的不是粉笔字,而是沈临渊的眼睛。那双深黑色的、像黑洞一样把他整个人吸进去的眼睛。他盯着笔记本,但看到的不是白纸黑字,而是沈临渊的手指——骨节分明的、修长的、指甲修得整整齐齐的、会在他的皮肤上画圈的手指。他盯着窗外,但看到的不是梧桐树和蓝天,而是沈临渊的背影——宽阔的、从肩膀到腰呈倒三角形的、让他想要从身后抱住、把脸埋进去、再也不出来的背影。
“沈渡洲。”林屿的声音从很远的地方传来,像隔着一层水。
他没反应。
“沈渡洲!”林屿提高了音量,用笔戳了一下他的手臂。
他猛地回过神来,转头看向林屿。林屿的脸凑得很近,近到他能看清林屿鼻梁上那颗小小的、褐色的痣。林屿的眼睛里有一种光,那种光是猎手看到猎物走进陷阱时的光,是侦探终于找到决定性证据时的光。
“你恋爱了。”林屿说。
不是疑问句,是陈述句。
沈渡洲的心脏猛地跳了一下,然后开始以不正常的频率加速。他的耳朵开始发烫,那种烫从耳垂开始,像被点燃的引线一样,沿着耳廓向上蔓延,烧到耳尖,烧到耳朵后面那片薄薄的、敏感的皮肤,然后从耳朵蔓延到脸颊,从脸颊蔓延到脖子,从脖子蔓延到围巾下面的锁骨。
他的脸红了。
不是那种淡淡的、像涂了腮红一样的粉红,而是一种剧烈的、像被人扇了一巴掌一样的、从皮肤底层涌上来的、挡都挡不住的潮红。红得像火烧云,红得像熟透的番茄,红得像他此刻被拆穿后无处可藏的心事。
林屿看着他的脸从正常肤色变成粉红色再变成深红色,整个过程不超过三秒钟。林屿的嘴巴张开了,又合上了,又张开了,像一条被扔上岸的鱼。
“卧槽。”林屿说。声音不大,但在安静的教室里显得格外清晰。前排有两个同学回头看了一眼,林屿冲他们摆了摆手,做了个“没事没事”的口型,然后转回头,用气声说了一句:“真的假的?”
沈渡洲把脸埋进了手掌里。
他的手掌是热的,因为他的脸更热,热到他的掌心贴上去的时候,感觉像贴着一个刚出锅的馒头。他闷在手掌里说了一句“没有”,声音小得像蚊子叫,连他自己都不信。
林屿没有再追问。他只是靠回椅背,双手交叉抱在胸前,用一种“我等你自己招供”的表情看着沈渡洲。那表情里有好奇,有兴奋,有一点点担忧——因为林屿知道,沈渡洲不是一个会随便喜欢上谁的人。沈渡洲这个人,看起来随和好说话,其实心里有一道很高的墙,大部分人都在墙外面,一辈子都进不去。
能进到墙里面的人,一只手都数得过来。
而现在,有一个人进去了,进得很深,深到沈渡洲在课堂上都能走神走到九霄云外。
林屿想知道那个人是谁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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下课铃响的时候,沈渡洲几乎是弹射式地从椅子上站了起来。他收笔记本的动作快得像在参加什么竞速比赛,笔塞进笔袋里,笔袋塞进书包里,书包甩到肩上,整个过程行云流水,一气呵成。
“你去哪儿?”林屿也站了起来。
“图书馆。”
“你从来不去图书馆。”
“今天去。”
沈渡洲说完就往外走,脚步快得像后面有人在追。林屿跟在他后面,不紧不慢地,像一只笃定猎物跑不远的猎豹。他们穿过走廊,走廊里挤满了换教室的学生,有人背着书包跑,有人端着咖啡慢悠悠地走,有人靠在墙上刷手机,有人站在公告栏前看什么通知。空气里弥漫着各种味道——咖啡的苦,面包的甜,香水的浓,汗水的淡,混在一起,变成了一种只有大学教学楼里才有的、独特的气味。
沈渡洲下了楼梯,推开教学楼的大门,四月的阳光劈头盖脸地砸下来,他眯了一下眼睛。梧桐树的影子在地面上碎成一片一片的,像一幅被打碎了的拼图。他踩过那些影子,脚步没有停,朝图书馆的方向走去。
图书馆在校园的东北角,一栋灰色的、方方正正的建筑,像一块巨大的水泥砖头。门口有两棵银杏树,秋天的时候很美,但现在才四月,叶子还是嫩绿色的,小小的,密密的,在阳光下像无数颗绿色的、发光的鳞片。
沈渡洲推开了图书馆的玻璃门。
冷气扑面而来,带着旧书和木质书架的气味,干燥的、沉静的、让人想要放轻脚步的气味。他走到二楼,在靠窗的位置坐下来,把书包放在桌上,从里面掏出笔记本和笔,摊开,然后盯着笔记本的空白页发呆。
他根本看不进去书。
他的眼睛在看着笔记本,但他的脑子里在播放一部电影。那部电影没有名字,没有导演,没有编剧,所有的画面都是他亲身经历的,所有的台词都是他和沈临渊说过的。电影的画质是4K的,色彩是饱满的,音效是杜比全景声的,每一个细节都清晰得不像回忆,而像是正在发生。
他想起昨晚。
昨晚他躺在客房的床上,翻来覆去睡不着,脑子里全是浴室里的画面。那些画面像烙铁一样烙在他的视网膜上,闭上眼睛能看到,睁开眼睛也能看到,像一种视觉上的幻象,挥之不去。他翻到左边,看到沈临渊的脸。他翻到右边,看到沈临渊的手。他把被子蒙在头上,看到沈临渊的眼睛。他把被子掀开,看到沈临渊嘴唇上沾着的、他自己的唾液。
他把手伸到了被子里面。
然后他听到了敲门声。
不是那种用力的、急促的敲门,而是一种很轻的、试探性的、像用指尖在门上轻轻叩了两下的声音。那个声音在安静的深夜里显得格外清晰,像一颗石子投入了平静的湖面,涟漪一圈一圈地荡开,荡到了他的床上,荡到了他的被子里,荡到了他正在做的那件事上。
他猛地把手抽了出来,心跳快得像要从喉咙里蹦出来。
“渡洲?”沈临渊的声音从门外传来,低沉的,带着一点睡意的沙哑,“你睡了吗?”
沈渡洲张了张嘴,想说“睡了”,但“睡了”的人不会回答。他想说“还没”,但声音发不出来,因为他的嗓子像被什么东西卡住了,干涩的,紧绷的,像一根快要断的弦。
他清了清嗓子,说:“还没。”
门被推开了。
走廊的光从门口涌进来,在黑暗的房间里画出一个长长的、梯形的光区。沈临渊站在那个光区的尽头,穿着一件黑色的睡袍,腰间的带子松松地系着,领口敞开着,露出锁骨和一小片胸膛。他的头发是乱的——不是白天那种被精心打理过的乱,而是真正从枕头上爬起来、没有经过任何修饰的、真实的乱。几缕头发竖在头顶,像一只刚睡醒的、脾气不太好的猫。
他手里拿着一杯水。
“喝点水。”他说,走进来,把水杯放在床头柜上。玻璃杯底碰到木质桌面,发出一个清脆的、像风铃一样的声响。
沈渡洲从被子里坐起来,靠在床头。他的身体还残留着刚才那种燥热,脸是红的,呼吸也不太稳,但他把被子拉到了下巴,只露出一双眼睛,希望黑暗能帮他藏住那些不该被看到的东西。
沈临渊在床边坐下了。
床垫陷下去一小块,沈渡洲的身体微微向那个方向倾斜了一点。他能感觉到沈临渊的体温,隔着被子,隔着一段距离,但那种温度像磁铁一样,把沈渡洲的身体一点一点地、不可抗拒地吸过去。
沈临渊没有说话。他只是坐在那里,一只手搭在沈渡洲的被子上面,拇指在被子表面无意识地画着圈。他的目光落在黑暗中某个不确定的点上,表情很平静,但沈渡洲能看到他的喉结在上下滚动——他在咽什么东西,也许是口水,也许是没说完的话。
“哥。”沈渡洲开口,声音闷在被子里。
“嗯。”
“你是不是睡不着?”
沈临渊没有回答。他转过头,看向沈渡洲。黑暗中,他的眼睛亮得像两颗黑色的星星,那种亮不是反射的光,而是从深处涌上来的、像火焰一样的光。沈渡洲被那种光看得浑身发烫,被子下面的身体像被架在火上烤,每一寸皮肤都在出汗。
沈临渊伸出手,手指穿过被子,找到了沈渡洲的手。他把那只手从被子里拉出来,握在手心里。两个人的手指在黑暗中交缠在一起,像两条在深海里相遇的鱼,用触须确认着彼此的存在。
沈临渊低下头,嘴唇落在了沈渡洲的手指上。
不是吻,是贴。他的嘴唇贴着沈渡洲的指尖,一个一个地、慢慢地、像在数数一样地,从拇指贴到小指,从小指贴回拇指。每贴一个,沈渡洲的手指就会颤一下,像被拨动的琴弦,每一次颤动都会发出一个只有沈临渊能听到的音符。
然后沈临渊把沈渡洲的手贴在了自己的脸上。
沈渡洲的掌心贴着沈临渊的脸颊。那片皮肤是温热的,比他的手心凉一点点,光滑的,没有瑕疵的,像一块被岁月打磨过的玉石。他能感觉到沈临渊颧骨的弧度,能感觉到沈临渊下颌骨的棱角,能感觉到沈临渊嘴唇的柔软——沈临渊的嘴唇微微张开了一点,呼吸从那里出来,打在沈渡洲的掌心上,温热的,潮湿的,带着木质香和一点点牙膏的薄荷味。
“哥。”沈渡洲又叫了一声。
“嗯。”
“你是不是有什么话想跟我说?”
沉默。
沈临渊的睫毛在他的掌心里扫了一下,痒痒的,像蝴蝶的翅膀。他的嘴唇动了动,像要说什么,但最后还是合上了。他只是把沈渡洲的手翻过来,掌心朝上,低下头,把嘴唇贴在了沈渡洲的掌心上。
那个吻停留了很久。
久到沈渡洲觉得自己的掌心上被烙了一个看不见的、永远都不会消失的印。
然后沈临渊站起来,弯下腰,在沈渡洲的额头上落下一个吻。
“晚安。”他说,声音低得像一声叹息。
他转身走了。门被轻轻地带上,锁舌卡进门框,发出一个很小的、很清脆的“咔嗒”。走廊的光从门缝下面漏进来,在地板上画了一条细细的、金色的线。
沈渡洲把手举到面前,看着掌心上那个被吻过的地方。那里的皮肤和别的地方没有任何区别——不红,不肿,没有留下任何肉眼可见的痕迹。
但他觉得那里有一个洞。
一个只有沈临渊的嘴唇才能填满的洞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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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沈渡洲!!!”
林屿的声音像一记惊雷,在他的耳边炸开。沈渡洲猛地从回忆里被拽了出来,像一个人被从深水里猛地拉上水面,耳朵里嗡嗡作响,眼睛里全是白光。他眨了好几下眼睛才看清面前的景象——图书馆,靠窗的座位,摊开的笔记本,空白的纸,林屿放大了数倍的脸。
“你又在走神!!!”林屿的声音大到了违反图书馆规定的地步,旁边桌的一个女生抬起头,瞪了他们一眼。林屿做了个“对不起”的口型,然后压低声音,但语气里的兴奋一点都没少:“你今天到底怎么回事?上课走神,下课走神,连在图书馆都走神!你是不是被什么东西附身了?”
“没有。”沈渡洲把目光移回笔记本上,拿起笔,在空白处画了一个很小很小的、毫无意义的圈。
“那个人是谁?”林屿问。声音不大,但每个字都带着一种不容拒绝的力量。
沈渡洲的笔尖停在了纸上,墨水从笔尖渗出来,在纸上洇开了一个小小的、蓝色的圆点。
“没有那个人。”他说。
“你看着我的眼睛说。”
沈渡洲抬起头,看着林屿的眼睛。林屿的眼睛是浅棕色的,在阳光下几乎是金色的,像两枚被磨亮了的铜币。那双眼睛里有好奇,有八卦,有兴奋,但也有一种让沈渡洲心软的、真诚的、不带任何评判的关心。
他张了张嘴,想说“没有”。
但他说不出口。
不是因为他不擅长撒谎——他其实挺擅长撒谎的,在需要的时候。而是因为,当他看着林屿的眼睛时,他突然不想撒谎了。他太累了,太满了,太需要一个出口把这些东西倒出来了。这些东西像水一样在他身体里越积越多,水位越来越高,快要没过他的头顶了,他再不找一个地方泄洪,他就要被淹死了。
但他不能说出来。
不能说“那个人是我哥哥”。不能说“我和我哥哥接吻了”。不能说“我和我哥哥在浴室里做了那种事”。不能说“我爱上了我的亲哥哥”。
这些话,每一个字都是炸弹,说出来就会爆炸,会炸毁他和沈临渊之间好不容易建立起来的一切,会炸毁他们的家庭,会炸毁他们的人生。
他不能说。
“林屿。”他开口,声音比他预想的要轻,“你能不能别问了?”
林屿看着他,看了几秒。那双浅棕色的眼睛里,八卦的光慢慢熄灭了,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温柔的、更柔软的东西。
“好。”林屿说,“不问了。”
他伸出手,在沈渡洲的头上揉了一下,把他的头发揉得更乱了。沈渡洲没有躲,甚至微微地、像一只被抚摸的猫一样地,把头顶往林屿的手心里蹭了蹭。
“但是,”林屿收回手,表情变得认真起来,“如果你需要说话,我随时都在。”
沈渡洲点了点头,低下头,看着笔记本上那个洇开的蓝色圆点。
他的眼眶有点热,但没有让眼泪掉下来。
因为他知道,这些眼泪不是为林屿流的。这些眼泪是为沈临渊流的——为他流的,想他流的,爱他流的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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下午四点半,沈渡洲从图书馆出来。
阳光比中午柔和了很多,从刺眼的白变成了温暖的金色,像一杯被冲泡得恰到好处的蜂蜜水。梧桐树的影子被拉得很长,投在草地上,像一幅巨大的、用黑色墨水画在绿色宣纸上的水墨画。草地上有几个学生在扔飞盘,飞盘在空中旋转着,边缘在阳光下闪着白色的光,从一个手飞到另一个手,划出一道道优美的弧线。
沈渡洲走过那片草地,走过教学楼,走过食堂,走过那条种满樱花的路。樱花已经谢了大半,枝头只剩下稀稀落落的几朵,花瓣的边缘开始发黄,风一吹就簌簌地往下落,像一场迟到的、温柔的雪。地上铺满了花瓣,有些已经被踩烂了,和泥土混在一起,变成了暗红色的、像果酱一样的东西;有些还保持着完整的花朵形状,躺在灰色的水泥路面上,像一个个被遗弃的、精致的工艺品。
他走出校门,走进地铁站。
地铁站里人不多,这个时间点既不是下班高峰也不是放学高峰,站台上稀稀拉拉地站着几个人,各自低头看着手机,谁也不看谁。空调开得很足,冷风从通风口里吹出来,吹得沈渡洲的围巾末端轻轻飘起来。他站在站台的边缘,低着头,看着铁轨尽头那个黑漆漆的隧道入口,想着沈临渊。
沈临渊今天下午给他发了一条消息:晚上想吃什么?
他回了两个字:你做的。
沈临渊发了一个省略号,然后说:我问的是菜。
沈渡洲想了很久,打了“什么都行”,删掉了,打了“你做什么我吃什么”,删掉了,打了“只要是你做的我都喜欢”,删掉了。最后他只打了两个字:排骨。
沈临渊:好。
一个字。但沈渡洲看着这个字,嘴角弯了起来,弯到地铁来了都没注意到。地铁进站的风把他的头发吹得飞起来,车门打开又关上,他站在原地,手机屏幕上是那个“好”字,和沈临渊的头像——一张纯黑色的图片,什么图案都没有,像一扇关着的、密不透风的门。
他上了下一班地铁。
车厢里只有两三个人,他找了一个靠门的位置坐下,把书包放在腿上,抱着书包,下巴搁在书包上,看着车窗外飞速后退的隧道壁。隧道壁上的灯带像流星一样从眼前划过,一道一道的,白色的,连续的,像时间的刻度线,标记着他在向沈临渊靠近的每一秒。
他想:从什么时候开始,回家的路变得这么短了?
以前他住在那间租来的小公寓里,每天放学回家的路上都会觉得很长。地铁一站一站地停,一站一站地开,每一站都像一个永远过不去的坎。但现在不一样了。现在他数着站名,每一站都在心里打一个勾——XX站,过了一个;XX站,又过了一个;XX站,下一个就是他的站了。打勾的速度太快了,快到他还来不及把沈临渊想完,就已经到了。
地铁到站了。
他走出站口,夕阳正从西边落下去,橘红色的光铺满了整条街道,把行人和车辆都镀上了一层温暖的、像蜂蜜一样的颜色。空气里有烧烤摊的烟火气和油炸食物的香气,混在一起,变成了一种让人感到饥饿和安心的、属于傍晚的味道。
他走过那条熟悉的街道,走过那棵长得歪歪扭扭的槐树,走过那个总是笑着跟他打招呼的保安大叔,走进单元楼,按下电梯按钮。电梯门打开,他走进去,按下楼层按钮,电梯上行。
数字一个一个地跳。B1,1,3,5,7……
电梯门开了。
他掏出钥匙,插进锁孔,转动。锁舌弹开的声音在安静的走廊里格外清脆,像一个欢迎的信号。
他推开门。
玄关的灯亮着。沈临渊的皮鞋整整齐齐地摆在鞋柜旁边,鞋面擦得很干净,在灯光下泛着幽暗的光。沈临渊的公文包放在玄关柜上,拉链开着,能看到里面整齐的文件和一台银色的笔记本电脑。
厨房里传来锅铲翻炒的声音,和油在锅里滋滋作响的声音,和抽油烟机嗡嗡运转的声音。空气里有排骨和酱油的香味,浓郁的,带着一点点糖的焦甜和姜的辛辣,从厨房里飘出来,穿过走廊,飘到玄关,把他整个人包裹住了。
沈渡洲换了鞋,走过走廊,站在厨房门口。
沈临渊背对着他,站在灶台前。他穿了一件浅灰色的家居T恤,袖子卷到手肘,露出小臂。他的手里拿着锅铲,正在翻炒锅里的排骨,动作不急不慢,从容得像在做一件不重要但很享受的事情。夕阳从厨房的窗户里涌进来,落在他的肩膀上,把他的轮廓镀上了一层金红色的、像火焰一样的光。
沈渡洲靠在门框上,看着他,看了很久。
然后他走过去,从身后抱住了沈临渊。
他的手臂环住沈临渊的腰,脸贴在沈临渊的后背上,眼睛闭上。沈临渊的身体僵了一下——只有一秒,然后放松了,一只手继续翻炒排骨,另一只手覆上了沈渡洲环在他腰上的手,拇指在他的手背上轻轻地、一下一下地摩挲着。
“回来了?”沈临渊说。
“嗯。”沈渡洲的声音闷在他的后背上,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。
“饿不饿?”
“饿。”
“排骨还要十分钟。”
沈渡洲没有说话。他只是把脸更深地埋进沈临渊的后背里,吸了一口那个人身上的味道。木质香,混着油烟的热气和汗水淡淡的咸涩,还有一点点他说不出名字的、独属于沈临渊的、像体温一样的气息。
他想:这大概就是幸福吧。
不是那种轰轰烈烈的、惊天动地的、需要写在小说里的幸福,而是这种平凡的、日常的、不值一提的——下班后有人在厨房里给你做饭,你从身后抱住他,他覆上你的手,说“排骨还要十分钟”。
这种幸福。
他的眼眶又热了。
但这次他没有问自己为什么哭。因为他知道答案——因为他太幸福了,幸福到害怕。害怕这一切是假的,害怕这一切会消失,害怕有一天醒来,沈临渊不在了,厨房的灯灭了,排骨的味道散了,他站在空荡荡的房子里,像一个被全世界遗弃的人。
他把沈临渊抱得更紧了。
沈临渊感觉到了他手臂的力量,放下了锅铲,关了火,转过身,把沈渡洲拉进了怀里。他的下巴搁在沈渡洲的头顶,手臂环着他的肩膀,把他整个人裹在了自己的体温里。
“怎么了?”沈临渊问,声音低低的,嘴唇贴着他的发旋。
沈渡洲摇了摇头,没有说话。
他只是把自己整个人都交给了这个拥抱,交给了沈临渊的体温、沈临渊的气息、沈临渊的心跳,交给了这个他愿意用一切去交换的、此刻真实存在的、温暖而确凿的瞬间。
厨房的灯亮着。
排骨在锅里冒着热气。
抽油烟机在嗡嗡地响。
窗外,太阳正在一点一点地沉下去,把天空染成了橘红色和粉紫色的渐变。
沈渡洲在沈临渊的怀里,慢慢地、一点一点地,把白天攒了一整天的想念,全部释放了出来。那些想念像水一样从他的身体里流出来,渗进沈临渊的衣服里,渗进沈临渊的皮肤里,渗进沈临渊的血液里,和沈临渊自己的血液混在一起,再也分不开了。
他想:这就是爱一个人吧。
不是想从他那里得到什么,而是想把所有的自己都给他。好的坏的,甜的苦的,光鲜的狼狈的,全部给他,一点都不留。
他抬起头,看着沈临渊。
沈临渊也看着他。
两个人的目光在厨房暖黄色的灯光里相遇,像两条河流终于汇入了同一片海洋。
沈渡洲踮起脚尖,吻了上去。
这一次,没有任何犹豫,没有任何试探,没有任何“可不可以”的询问。就是吻,就是想要,就是现在。
沈临渊接住了他,像接住一片从树上落下的叶子,像接住一滴从天上掉下的雨,像接住一个从很远很远的地方、走了很久很久的路、终于到达终点的旅人。
锅里的排骨凉了。
但没有人介意。
因为在这个吻里,有比排骨更热、更香、更让人想要永远停留的东西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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那天晚上,他们坐在餐桌前,面对面,中间隔着一锅重新热过的排骨汤和两碗白米饭。沈渡洲吃得很慢,因为他一直在偷看沈临渊。沈临渊吃得很正常,但他的嘴角有一个很小的、一直没消失的弧度。
“哥。”沈渡洲开口。
“嗯。”
“你今天上班的时候,有没有想我?”
沈临渊夹菜的动作顿了一下,抬起眼看他。沈渡洲的眼睛亮晶晶的,像两颗浸在水里的黑葡萄,里面有一种撒娇的、期待被肯定的、让人无法拒绝的光。
沈临渊看了他两秒,然后说:“有。”
“多少次?”
沈临渊没有回答。他低下头,继续吃饭,但沈渡洲看到他耳朵尖红了——那个永远冷静自持、永远从容不迫的沈临渊,耳朵尖红了。
沈渡洲笑了,笑得眼睛弯成了两道月牙,笑得嘴角的弧度刚好露出那一颗小小的、椭圆形的酒窝,笑得像一个偷到了全世界最甜的糖的小孩。
窗外的城市灯火通明。
而沈渡洲知道,在这些灯火里,有一盏是为他亮的。
那盏灯不在窗外。
那盏灯坐在他对面,穿着灰色的T恤,耳朵尖红红的,正在用筷子把排骨上的骨头挑出来,然后把那块没有骨头的、最嫩的肉,夹到了他的碗里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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(第八章 完)
下一章预告:沈临渊送给了沈渡洲一枚戒指,银色的,很细的一圈,内壁刻着“S&L”。沈渡洲把它戴在无名指上,觉得那里空了二十二年,终于被填满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