了空挥了挥手,两个僧人上前,把阿禾拉了起来,带到了李摩斯面前。
一把锋利的剔骨刀,被塞进了阿禾的手里。
那刀很薄,很亮,刀刃上还沾着淡淡的血渍,一看就是常年用来剔骨割肉的,锋利无比。
阿禾握着刀,站在李摩斯面前,低着头,看不清表情。她的肩膀在微微颤抖,长长的睫毛垂下来,遮住了眼底的情绪。
“阿弥陀佛。”了空的声音,在她身后响起,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,“阿禾,你是贫僧养大的孩子,是我极乐坞下一代的掌刀人。今日,就用这把刀,割了这位御史大人的喉咙,用他的肉身,布施众生,完成你的仪式。”
满厅的流民,都屏住了呼吸,目光死死盯着阿禾手里的刀,眼里全是贪婪和期待。
李摩斯抬起头,看着眼前的哑女。他想起了在柴房里拽起她的那一刻,想起了在断崖边救下她的那一刻,想起了洞穴里她安静的眼神。他以为,她是和他们一样的受害者,是这地狱里,唯一的一点微光。
阿禾抬起了头。
她的脸上,淌满了眼泪。大颗大颗的泪珠,顺着脸颊滑落,砸在地上,也砸在了李摩斯的心上。她看着他,眼里满是痛苦,满是挣扎,握着刀的手,却稳如磐石,没有一丝颤抖。
她缓缓抬起了刀,刀锋闪着寒光,对准了李摩斯的心脏。
李摩斯闭上了眼睛。
他累了。从踏入这鬼见愁栈道的那一刻起,他就一直在逃,一直在挣扎,可最终,还是逃不过这吃人的宿命。
就在刀锋即将刺进他胸膛的那一刻,阿禾猛地转身。
她的动作快得像闪电,手里的剔骨刀,没有刺向李摩斯,而是反手一刀,狠狠刺进了身后了空大师的肩膀!
鲜血瞬间喷涌而出,溅在了阿禾的脸上,也溅在了那身一尘不染的月白袈裟上。
满厅的人,都愣住了。
了空也愣住了,他难以置信地看着自己肩膀上的刀,看着眼前满脸是泪、浑身是血的阿禾,眼里满是错愕:“你……”
阿禾终于开口了。
她的声音沙哑干涩,像很久很久没有说过话,带着破锣一样的质感,却字字清晰,像淬了毒的刀,狠狠扎进了空的心脏。
“你老了。”
她盯着了空,眼里的泪水早已消失不见,只剩疯狂的贪婪和杀意,舌尖舔了舔脸上的血,尖叫着,声音响彻整个大厅:
“你的肉太老了!不好吃!我要吃新鲜的!我要当这个家!这坞堡里的肉,全都是我的!”
这句话,像一道惊雷,劈开了整个大厅虚假的平静。
信徒们看着受伤的了空,看着他肩膀上喷涌的鲜血,看着他摇摇欲坠的身体,眼里的狂热和崇拜,瞬间变成了贪婪和凶狠。
他们信仰的从来不是什么佛法,不是什么活菩萨。他们信仰的,是能给他们肉吃的人。现在,这个给他们肉吃的人,受伤了,老了,没用了,那他就不再是菩萨,而是一块新鲜的肉。
不知是谁先动了手。
一个流民猛地扑上去,抱住了空的腿,张嘴狠狠咬在了他的胳膊上。
瞬间,场面彻底失控了。
像推倒了第一张多米诺骨牌,满厅的流民,瞬间化身野兽,嘶吼着扑向了空,扑向身边的人,互相撕咬,砍杀,争抢。桌子被掀翻,佳肴洒了一地,铜锅翻倒,红油泼在人身上,燃起了火,惨叫声、嘶吼声、啃咬骨头的脆响,混在一起,把这座庄严的佛堂,变成了真正的修罗地狱。
阿禾站在一片混乱里,手里握着滴血的剔骨刀,脸上带着笑,像一朵在血里开出来的恶之花。
李摩斯跪在地上,看着眼前的一切,浑身僵硬。
他终于明白。
这地狱里,没有受害者,没有施暴者。
每一个人,都是吃人的人,也都是被吃的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