徐桓带着猎物回来时,洞口已经被夙西洲收拾干净。他信步走到一旁生火,架起两根树杈。
夜幕低垂,万籁俱寂,远处偶尔传来几声虫鸣。橙红色的火光微微颤动,画下斑驳的黑影。
肥美的野兽肉被串在削好的树枝上。徐桓缓缓转动手中的树枝,肥瘦相间的肉在火焰的炙烤下变得外焦里嫩,油脂滴落在火焰中“嘶嘶”直响。
轻烟袅袅,空气中弥漫着令人垂涎的肉香。
慕云卿一手一个小朋友走出洞口,抬眼看远处群山环抱,鸦默雀静。篝火旁,夙西洲和徐桓相对而坐,沉默寡言。
像一出默剧。
慕云卿她们的出现,带来了变化和生机。
不多时,火堆上挂了一个小砂锅,煮着软糯易消化的流食。自徐楹出来后,徐桓的眼睛就一眨不眨地盯着,生怕妹妹再次消失。
他是犯了错——但换位思考,若她是他,怕是会做出同样的选择。
“你接下来准备怎么做?带着徐楹回家吗?”
徐桓(徐杰)点点头,从慕云卿手里接过小碗盛粥:“爹娘怕是急疯了,早些回去他们便能早些安心。然后,再回玄霜林,到张长老和师娘面前请罪。”
错误便是错误——不能因为他找妹妹心切,就模糊了大义的界限。
男子汉大丈夫,敢作亦敢当。
“或许,这是我最后一次唤你慕师姐了。”
他强自撑出一抹笑容:“说来几年前我离家来玄霜林修行,一直用的是‘徐杰’这个名字——师姐还不知道我本名叫什么吧?”
慕云卿递给他几枚颖果:“人在江湖,身份名字都是自己给的。”
“说的是。那我重新向师姐介绍一下自己——金陵徐氏,徐桓。”徐桓对着慕云卿抱拳。
慕云卿忽然有些不习惯,仿佛下一刻就要分别。她张了张口,将嘴边的“玄霜林”咽回去:“璃城慕氏,慕云卿——幸会。”
是啊,不管她出来多久,她都是慕辰之女——慕云卿。
有些账,迟早是要清算的。
徐桓见她一脸平静的模样:“师姐不生气?”
慕云卿有些好笑:“我气什么?在……家时,我还有几个外号呢。”
她忽然顿住了。
慕云卿看向天空——遥远的宇宙里,星河流转,光芒璀璨。
有些埋在记忆深处的事情,再度被翻找出来。
“师姐?师姐?”徐桓本想问她为何会取这个名字,却见她一脸凝重的表情,神色中茫然中带着肃杀。
肃杀?
徐桓下意识地摇头——他真是昏了头了。玄霜林号称“懒字第一号修士”、师娘元宋三天两头提剑追着揍的慕云卿师姐,怎么会有肃杀之气?
定是他看错了。
慕云卿敛眉收回思绪,故作玩笑地调侃:“我堂堂修士,行走在外有几个艺名怎么了?与其好奇我的反应,不如好好想想回去后怎么面对程雪吧——她要是知道喊了这么多年的‘师弟’居然用的是假名,啧啧,徐杰——不,徐桓同学,你完了。”
徐桓的剑眉瞬间耷拉下来,垮起一张脸:“她可能会提剑追着揍我三天三夜。”
师姐可是元宋收养、手把手教出来的弟子。
慕云卿重重地拍了拍他的肩膀,满脸幸灾乐祸的笑:“以我对她的了解——肯揍你说明你还有救,事情还有狡辩的余地。就怕……”
徐桓默默接话:“就怕师姐懒得揍。”
慕云卿把他一掌扇倒在地上:“不错,年轻人,很有思想觉悟。”
以她如今的功力自是不能打倒徐桓——他是自己卸力倒下去的。
徐楹歪头打量哥哥颠倒的脸。
哥哥好像不是很聪明厉害的样子……要不还是跟着姐姐吧?
她想着想着,重重地点头——这个哥哥,不要也罢。
而后,小小的脑袋被一双手温柔地捧住。待她坐正后,慕云卿凑近和她贴脸:“他难过他的,你个小人精在脑补些什么?”
徐楹是个非常实诚的娃,尤其是对着慕云卿的时候,半点掩饰和委婉的心思都没有。小手直接点着徐桓:“哥哥——”
然后嫌弃地摆摆手:“不要。”
其实爹娘也有点不想要。
徐桓见此,差点原地吐血三升。
慕云卿看得哈哈大笑——这会儿真的相信徐楹是他亲妹妹了。
白小离和夙西洲对视一眼,看到了对方眼中深邃的笑意。
——
第二日,天刚蒙蒙亮,徐桓便背起睡得香甜的徐楹,向他们告别。
“等她醒来,会把我这个哥哥脸挠花吧。”徐桓没好气地叹气。
但是没办法——若是由着徐楹的性子待在这里,他怕是进不了家门。
便是如此,他此番回去也没好果子吃。
人艰不拆,委实有理。
“别感慨些有的没的,把妹妹带回家才是正理。路上可别又被‘红太狼’骗了。”慕云卿催促他赶紧走——不然徐楹睡醒了,就走不了了。
徐桓的感激、不舍的心情还没酝酿好,便中道崩殂。
白小离默默拽住慕云卿的衣袖,眼底深处风起云涌,面上仍是严肃端正。
人不可以奢望太多——因为没有谁是欠了谁的。要学会知足。
也不知是巧合还是故意,昨晚夙西洲教她写了这两个字。
——
“慕慕!”
一个人踉踉跄跄地朝着这边跑来,一边跑一边喘,头顶着两片树叶,随着跳跃一蹦一颤。
慕云卿对着她的造型犯迷糊:“你这是……找到紫草了?”
姽婳抱着慕云卿的腰,哼哧哼哧:“找……到了……狼……”
“狼?”慕云卿扶住她的胳膊,顺着她的肩膀看向不远处可怜巴巴观望的野狼——跟猫儿似的趴着,“这儿就有啊。”
“狼……紫穗狼尾草……”姽婳终是把气喘匀了。
慕云卿对这些花花草草素来不甚了解:“可有哪里不对?”
姽婳摇摇头:“紫穗狼尾草喜光,耐热耐旱又耐寒,不耐荫蔽。多生于海拔稍高的田岸、荒地和小山坡上。”
“可是此处林深叶茂,雨水充足,不算荒芜之地。”慕云卿摸了摸下巴。
“紫穗狼尾草极易存活,长在这里并不奇怪。奇怪的是——它提前盛放了。这草一般在五六月里开花。若说山上气温湿寒影响花木生长,也应是延迟盛开才是。”
若非如此,又何来“人间四月芳菲尽,山寺桃花始盛开”之说?
姽婳曾试着用这草制过颜料,因而有些了解。
“提前开放……莫非山上气候比山下温热许多?”慕云卿皱眉——显然这违背了常理,“夙西洲,我突然想起你之前说过的哈雷阿卡拉火山——可知具体在哪个位置?”
夙西洲也在?他回来了?
姽婳冷不丁一个激灵,想到了那双冰蓝色的眼睛:“他他他……”
慕云卿和白小离同步歪头——她这是怎么了?
想到姽婳不在的两天,夙西洲也消失了几个时辰:“你们这是交过手了?”
夙西洲仍是一脸淡定的模样:“并未交手。只是她碰巧遇上了天心。”
“天心?那把剑?”自从夙西洲没了灵力,已经许久没有见到天心寒霜剑了。
夙西洲“嗯”了一声。
白小离忽然想到了什么,“哒哒哒”跑去找来自己的木剑,而后抱着一大一小两把木剑回来。
“天心乃剑灵,本是上古冰龙。”
白小离时不时低头看手中抱着的木剑——奇怪,这把剑明明是木头做的,怎么比铁疙瘩还重?
慕云卿挑眉——琉璃能化形,天心是条龙……好像没毛病。
都能成精。
“在中域。”夙西洲忽然开口。
“星月界分六界——神界在上域,仙界在北域,魔界在西域,妖界在东域,冥界在南域。哈雷阿卡拉火山不在任何一域——而是隐于人界之中。”
慕云卿噗嗤一笑:“倒是打得一手好算盘。不过它总不会是在虚空地带,必定有个实处——若是横向地理位置无法标定,那纵向呢?”
夙西洲接过白小离手中的木剑,转身找了一处较为平坦的石壁,握剑轻划,画出四域:“从纵向位置上看——它处于中间地带。”
“慢着。”慕云卿四周观望旋转一圈,“你画的这位置——和这里有什么关系?你先前说百花谷所在之地亦是神之眼——这火山莫非在……”
夙西洲微微颔首:“你想的不错。神之眼其实也是连结灵气的通道——哈雷阿卡拉火山便在百花谷的地底。你可以想象为一个颠倒的世界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