三人最终还是被抓回了黑风寨。
铁肢的高烧越来越重,彻底失去了行动能力,洞口被僧人们堵死,浓烟灌进洞穴里,他们没有任何反抗的余地,只能束手就擒。
当他们被押进坞堡大厅的时候,李摩斯愣住了。
往日里昏暗肃穆的大厅,此刻张灯结彩,红绸挂满了房梁,烛火通明,亮如白昼。一张张长桌从厅口排到主位,桌上摆满了佳肴,琳琅满目,热气腾腾,浓郁的香气扑面而来。
可那香气里,藏着的,是他再也忘不掉的,人肉的腥甜。
他看清了桌上的菜。
红烧肘子,皮酥肉烂,形状却分明是人的整条手臂;清蒸鱼卧在盘子里,鱼身却是用婴儿的躯干雕成,鱼头用萝卜刻成,栩栩如生;中间的铜锅翻滚着红油,里面煮着的,是一块块切得方正的肉块,旁边的碟子里,摆着切好的肉片,纹理清晰,肥瘦相间,像极了上好的五花肉。
这是了空大师设下的,无遮大会。
主位上,了空大师高坐莲台,依旧是那身月白袈裟,手里捻着指骨佛珠,脸上带着慈悲的笑意。他的身后,是一尊三丈高的铜佛,佛像面目慈悲,垂眼看着满厅的“佳肴”,腹中掏空,里面塞满了人的内脏,正顺着铜像的缝隙,往下滴着血。
大厅里坐满了流民,一个个穿着干净的粗布衣裳,端坐在桌前,看着满桌的肉菜,眼里闪着狂热的光,却没人敢动一下筷子,安静得诡异。
李摩斯、铁肢和阿禾,被押到了大厅中央,跪在地上。
“阿弥陀佛。”了空开口了,声音温和,透过满厅的肉香,传到每一个人的耳朵里,“三位施主,迷途知返,善哉善哉。今日是我极乐坞的无遮大会,广施肉身布施,普度众生,三位施主,正好赶上了这场盛会。”
李摩斯抬起头,死死盯着他,眼里全是恨意:“妖僧!你杀人食肉,丧尽天良,也敢妄谈佛法?也敢称极乐?”
了空闻言,非但不怒,反而笑了。
他缓缓站起身,走下莲台,一步一步走到李摩斯面前,居高临下地看着他,声音里带着悲悯,像在看一个执迷不悟的愚者。
“李御史,你读圣贤书,守朝廷律法,可知这世间,最大的恶是什么?”了空的声音不高,却传遍了整个大厅,“是饥饿。是生不如死,是易子而食,是析骸而爨。”
他伸手指着厅外,指着秦岭之外的关中大地,声音陡然拔高:“朝廷苛捐杂税,十取其三,百姓卖儿鬻女,家破人亡,依旧要被盘剥至死,这不是吃人?田令孜克扣赈灾粮,百万流民饿死道旁,尸骨盈野,这不是吃人?你守的那唐律,你信奉的那朝廷,从上到下,哪一个不是喝百姓的血,吃百姓的肉?”
他低头看着李摩斯,指尖轻轻划过他的脸颊,笑意慈悲:“贫僧不同。朝廷取其三,让百姓生不如死;贫僧只取其一,取一条命,养活百人,让逝者登极乐,让生者免饥寒。我这极乐坞,才是真正的人间净土。我这肉身布施,才是真正的无上佛法。”
话音落,满厅的流民,瞬间齐刷刷地跪倒在地,朝着了空磕头,山呼海啸般的声音,震得房梁都在抖。
“活菩萨慈悲!”
“谢活菩萨布施!”
他们一个个额头磕出了血,眼里狂热而空洞,像一群被洗了脑的傀儡,对着吃人的恶鬼,顶礼膜拜。
李摩斯看着眼前的一切,浑身冰凉,彻底绝望了。
他一直以为,黑风寨是野蛮的地狱,是文明的对立面。可他现在才发现,这里的一切,不过是外面那个乱世的缩影。这里的人,是明着吃人;外面的朝廷,是暗着吃人。
本质上,没有任何区别。
他守了一辈子的信仰,在这一刻,碎得彻彻底底,连一点残渣都没剩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