小银杏会叫“耶耶”已经很久了,但从来没有叫对过。每次她叫“耶耶”,傅正业都会应,脸上没什么表情,但林念初注意到,他应的速度比任何人都快。小银杏叫“妈妈”,他不动,叫“爸爸”,他不动,叫“奶奶”,他也不动,叫“耶耶”,他立刻就“诶”一声,像是专门在等那个音。傅母说他嘴硬心软,嘴上说叫什么都行,心里其实在意得很。傅正业不承认,说小孩子说话不清楚很正常,急什么。傅母说我没急,你急。傅正业不说话了。
小银杏一岁半的时候,语言能力突飞猛进。她已经能说短句了,“妈妈抱抱”“爸爸高高”“奶奶吃糖”,说得越来越清楚。但“爷爷”还是说成“耶耶”,怎么都纠正不过来。傅司年教她,说“爷——爷——”,她跟着说“耶——耶——”,嘴型不对,舌头不会卷。傅司年让她看自己的舌头,她把脸凑得很近,几乎要贴到爸爸脸上,然后伸出自己的小舌头,卷了一下,没卷起来,又卷了一下,还是没卷起来。她急了,口水喷了傅司年一脸。傅司年擦擦脸,说算了,不教了。
傅正业每次来,都会带一个小礼物。有时候是一袋水果,有时候是一盒饼干,有时候是一本图画书。他把礼物放在茶几上,不说是给谁的,但大家都知道是给小银杏的。小银杏看到爷爷来了,会跑过去,抱住他的腿,叫“耶耶”。傅正业弯腰把她抱起来,她伸手去摸他的脸,摸他的鼻子,摸他的胡子。傅正业的胡子刮得很干净,但摸起来还是有点扎手,小银杏摸了一下,缩回来,又摸了一下,笑了。傅正业的嘴角弯着,抱着她在沙发上坐下来。
有一天,傅正业带了一个小盒子来。盒子是红色的,上面系着一条金色的丝带。小银杏看到盒子,眼睛亮了,伸手去够。傅正业把盒子递给她,她不会解丝带,扯了几下没扯开,急了,把盒子递给林念初。林念初帮她解开丝带,打开盒子。里面是一块玉佩,不大,通体碧绿,雕着一只小兔子。小银杏属兔的,这只小兔子正好是她的属相。
林念初拿起那块玉佩,对着光看了看,玉质很好,雕工也很精细,不是便宜的东西。她看了傅正业一眼,傅正业没有看她,正在低头看小银杏。小银杏伸手去抓玉佩,林念初怕她摔了,没给她,说这个不能玩,会摔坏的。小银杏不高兴了,嘴巴一瘪,想哭。傅正业说给她吧,摔不坏的,玉硬。林念初犹豫了一下,把玉佩递给小银杏。小银杏接过去,翻来覆去地看,然后塞进嘴里咬。林念初赶紧掏出来,说不能吃。小银杏这下真哭了,哭得很大声。
傅正业把她抱起来,拍了拍她的背,说小银杏不哭,爷爷再给你买一个。小银杏不理他,继续哭。傅母从厨房出来,说怎么了怎么了,傅正业说她咬了玉佩,念念不让,她就哭了。傅母说玉佩不能咬,有细菌。傅正业说我擦过了。傅母说你擦过了也不行,小孩子不能咬玉,万一吞下去了怎么办。傅正业不说话了。傅母把小银杏接过去,哄了哄,她慢慢不哭了,趴在奶奶肩膀上抽泣。
林念初把玉佩装回盒子里,放在书架最高处,小银杏够不到的地方。傅正业看着那个盒子,嘴唇动了一下,想说什么,但没说。
那天傅正业走的时候,在门口站了一下,回过头看了看小银杏。她正在爬行垫上玩积木,搭了一个高高的塔,正在往塔顶放最后一块。那块积木放上去,塔晃了一下,倒了。她看着倒掉的积木,愣了一下,然后重新开始搭。
傅正业看了几秒,转身走了。林念初送他到电梯口,电梯门开了,他走进去,转过身,看着林念初。电梯门快关上的时候,他说了一句:“那个玉佩是传家的。”然后电梯门关上了。
林念初站在电梯口,愣了一下。传家的。那块玉佩是傅家传下来的。傅正业把它给了小银杏,不是给她玩的,是给她的。等小银杏长大了,懂事了,能保管了,就交给她。那是爷爷给孙女的礼物,不是给一个一岁半的小孩咬的。林念初转身回家,从书架上拿下那个盒子,打开,玉佩安安静静地躺在里面,碧绿碧绿的,小兔子的眼睛雕得很亮,像是在看她。她合上盖子,把盒子放进了自己的首饰盒里,跟那对珍珠耳环放在一起。等小银杏长大了,她会告诉她,这是爷爷给你的,你小时候还咬过它。
那天晚上,傅司年回来的时候,林念初跟他说了玉佩的事。他沉默了一会儿,说那块玉佩他小时候也见过,他奶奶给他的,后来他爸收走了,说要留着给孙女。林念初说你怎么不早说?傅司年说他也没跟我说,我也是猜的。林念初说那你怎么猜到的?傅司年说因为那块玉佩上刻着一个小兔子,你属兔,小银杏也属兔。我爸肯定是特意找人刻的。
林念初看着首饰盒里那块玉佩,小兔子的眼睛亮亮的,像是在对她笑。她合上盖子,放好。她想起傅正业站在电梯里说的那句话,“那个玉佩是传家的”,声音不大,但很重。他不会表达,一辈子都不会,但他用他的方式在爱着这个小孙女。他给她刻了一只小兔子,因为她也属兔,跟她妈妈一样。他可能想,等小银杏长大了,戴上这块玉佩,就会想起爷爷。爷爷话不多,但爷爷爱你。这一点,不用说出来,也能感觉到。
过了几天,傅正业又来了。小银杏正在客厅里跑来跑去,追着球。看到他进门,停下来,叫了一声“耶耶”,然后继续追球。傅正业换了鞋,在沙发上坐下来,看着小银杏跑来跑去。她跑得快了,绊了一下,摔倒了,趴在地上。傅正业站起来,想过去扶,但她自己爬起来了,拍拍手,继续追球。傅正业又坐下了,嘴角弯了一下。
小银杏追到了球,抱在怀里,走到傅正业面前,把球递给他。傅正业接过去,她又伸手要回来,要回来又递给他,反复了好几次。傅正业就陪她玩,把球递过去,接回来,又递过去。她玩得高兴了,咯咯地笑,笑得口水都流出来了。
“爷爷。”小银杏忽然说。
傅正业的手停住了。他看着小银杏,小银杏也看着他,眼睛亮亮的,又说了一声:“爷爷。”这次很清楚,不是“耶耶”,是“爷爷”。舌头卷了一下,虽然卷得不是很标准,但那个音对了。
傅正业的嘴唇抖了一下。他没有说话,就看着小银杏。小银杏等了一下,见爷爷没有反应,又叫了一声:“爷爷。”傅正业伸出手,把小银杏抱起来,放在膝盖上。他低着头看着她的脸,她的眼睛很大,像两颗黑葡萄,鼻子小小的,嘴巴翘翘的,下巴尖尖的,像她妈妈。她笑的时候,会露出两颗小米牙,很可爱。
“爷爷。”小银杏又叫了一声,这次更大声了,像是在确认自己叫对了。
“诶。”傅正业应了。声音有点哑,像是嗓子被什么东西堵住了。
小银杏满意了,从爷爷膝盖上滑下来,继续去追球。傅正业坐在沙发上,看着她的背影,眼眶红了。他没有哭,但眼眶红了。
傅母从厨房出来,看到他的样子,愣了一下,然后假装没看到,转身回了厨房。林念初也看到了,她没有说什么,走过去把小银杏抱起来,在她脸上亲了一下,说小银杏真棒,会叫爷爷了。小银杏不知道棒在哪里,但妈妈夸她了,她就笑了。
那天傅正业走的时候,小银杏正在吃苹果。她坐在爬行垫上,手里抓着一块苹果,啃得满脸都是汁水。傅正业走到门口换鞋,小银杏抬起头看了他一眼,嘴里含着苹果,含糊不清地说了一声“爷爷”。傅正业停下来,看着她,嘴角弯了。“诶。”他说,然后拉开门走了。
门关上了。小银杏低下头,继续啃苹果。她不知道爷爷今天有多高兴,她不知道那块玉佩是传家的,她不知道爷爷等这声“爷爷”等了多久。她只知道,那个人每次都给她带好吃的,每次来都坐在沙发上看着她玩,每次走的时候都会叫她一声“小银杏”。她叫他爷爷,他就会应。这就够了。
那天晚上,傅正业回家之后,坐在书房里,戴着老花镜,翻一本旧相册。傅母端茶进去的时候,看到他翻到一页,上面是一张黑白照片,一个老太太抱着一个婴儿。那是他奶奶抱着他。他看了很久,手指摸着照片上那个婴儿的脸。
“看什么呢?”傅母把茶放在桌上。
“没什么。”他合上相册,摘下老花镜。
傅母没有追问,转身出去了。她知道他在想什么。他在想,时间真快。当年他奶奶抱着他,现在他抱着小银杏。一代一代,传下去的,不只是一块玉佩,还有那些说不出口的爱。那些爱藏在每一次来家里的路上,藏在每一个带来的礼物里,藏在那声等了很久才等到的“爷爷”里。不用说出来,都知道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