月亮露了个角,风又刮起来,草叶上的露水打湿了裤脚。楚昭言站在原地没动,盯着前方那串新脚印和歪脖子树下的人影。
赵二狗喘着气回头:“你发什么愣?快走啊!”
楚昭言抬手,做了个“噤声”的手势。
队伍立刻停下,趴伏在地,连呼吸都压低了。
他眯眼细看——那人影一动不动,肩膀歪斜,脑袋耷拉,像是挂在树枝上。再往前两步,借着月光一照,楚昭言差点笑出声。
“是稻草人。”他小声道,“北燕人挂的,防野猪进粮道。”
赵二狗瞪大眼:“就这?吓我一跳!”
“你以为谁都跟你一样蠢?”楚昭言翻了个白眼,“野猪怕人形,他们就拿破衣服塞草,绑根木棍立这儿,糊弄畜生用的。”
张大牛凑过来:“那咱们还绕吗?”
“绕。”楚昭言点头,“别碰它。万一附近有暗哨盯这玩意儿呢?宁可多走十步,不冒一分险。”
他带头往左拐,踩上碎石带。石头硌脚,但不留印子。队伍一个接一个跟上,手脚并用爬过土坡,绕开那片草地。
李石头边走边嘀咕:“你说北燕人也真够懒的,守粮道靠稻草人,难怪被咱一把火烧成狗窝。”
“他们不是懒。”楚昭言低声说,“是觉得没人敢来。黑水谷道三面环山,夜里还有游骑巡逻,他们认定这是铁桶,连狗都不防。”
“现在狗也没了。”赵二狗咧嘴,“被你那‘三臭散’熏得直吐舌头。”
楚昭言没笑,反而从药囊里掏出个小布袋,抖出一点粉末撒在脚边草叶上。
“这是啥?”王老七问。
“驱蚊粉加尿碱。”他说,“味道冲,猎犬闻了会晕头。咱们走过的路,它们追不上。”
“你还留这一手?”张大牛佩服。
“出门不带后招,那是找死。”楚昭言拍拍药囊,“我这袋子,比你们裤兜还全。”
队伍继续前行,穿过沟壑带,进入一片稀树林。天色依旧黑,但东方已泛出点灰白,黎明快到了。
楚昭言抬头看了看天,估算时间:“再有两个时辰天亮。咱们得在日出前回营。”
“能行吗?”李石头抹了把汗,“腿都快断了。”
“断不了。”楚昭言瞪他,“你想死在半路让北燕人捡去炖汤?那就歇着。”
李石头立马挺直腰板:“我能走!”
楚昭言哼了一声,加快脚步。他知道队员们累,但他更知道——现在不能停。
一旦天亮,林间可视度提升,他们这支小队若还在野外暴露,哪怕穿灰布衫也容易被认出来。
必须赶在太阳升起前,钻进军营。
走了约莫半个时辰,前方出现一片泥泞田埂,通向远处一道矮墙。墙后就是秦军大营西侧马厩,地下暗道入口就在喂马槽底下。
楚昭言抬手示意停下。
“换装。”他下令,“皮甲收好,外衣脱掉,穿灰布衫。动作快。”
十八个人迅速扒下皮甲塞进背囊,套上事先准备好的粗布衣。楚昭言自己也换了,药耙依旧扛肩上,脸上还故意蹭了点泥,看起来像个刚砍完柴回来的小屁孩。
“走田埂。”他说,“别走大道。泥地难走,但脚印浅,干得快。”
队伍踏进泥里,一脚下去噗嗤响。有人差点滑倒,硬是用手撑住才没摔。
“稳着点。”楚昭言走在最前,“你现在像不像个运货的乡下娃?”
“像!”赵二狗咬牙,“就是太像了,我都想骂娘。”
“憋着。”楚昭言说,“骂娘不像娃。”
一行人深一脚浅一脚往前挪,终于靠近营墙三百步内。楚昭言停下,蹲下身摸了摸地面——没有新鲜蹄印,也没巡逻队痕迹。
他掏出一支短哨,放在唇边,吹了两声短促的鸟叫。
嘀、嘀。
片刻后,墙根下一块石板微微一动,露出个黑乎乎的洞口。一个脑袋探出来,是值夜的校尉亲兵。
“口令?”他压低声音。
“火起西林,烟随风散。”楚昭言答。
对方点点头,推开石板:“进来吧,快点。”
队伍依次钻入地道,弯腰前行。通道狭窄,头顶滴水,脚下湿滑,但没人抱怨。每个人都知道——这短短三十丈,才是最危险的一段。
万一里面有埋伏?万一北燕早知道了这条秘道?
可楚昭言走在最前,脚步没停。
他知道,这条道是战前萧明稷亲自督建,知情者不足五人。只要没人叛变,就安全。
最后一人钻入后,石板合拢,四周陷入黑暗。
“走到底,右转上坡。”楚昭言说,“别碰壁,别出声。”
队伍默默前行。不知过了多久,前方透出微弱光亮。出口在马厩草堆后,掀开草帘就能看到外面。
楚昭言先探头观察——天已微亮,马夫正在添料,两个士兵在刷马,一切如常。
他钻出去,拍掉身上的草屑,药耙往肩上一扛,蹦跳着往前走,嘴里还哼着不着调的童谣。
“哎哟,这不是楚小郎嘛?”马夫笑着打招呼,“一大早就这么精神?”
“我去找将军领糖吃!”楚昭言奶声奶气,“他说我昨儿救了伤员,要赏我三颗蜜豆!”
马夫哈哈大笑:“那你快去,别让人抢了先!”
其他队员也陆续从不同方向冒出来,有的说是去巡哨回来,有的说是帮厨送菜,一个个神色自然,毫无破绽。
楚昭言站在马厩门口,看着最后一个人消失在营房拐角,才悄悄松了口气。
成了。
他们回来了,一个不少,连皮都没擦破。
他低头检查药囊——针匣在,迷烟粉剩一半,火折子还能用两次。他咧嘴一笑,心想:这趟买卖,赚大发了。
清晨操练的鼓声响起,将士们列队入场。楚昭言慢悠悠走到演武场东侧,靠着旗杆坐下,药耙横放在膝上,像只等主人回家的小狗。
没过多久,消息就像野火一样烧遍军营。
“听说了吗?昨晚黑水谷道着火了!”
“不止一座,烧了八座粮垛!北燕的粮全没了!”
“谁干的?”
“还能是谁?那个八岁的小神医!带着十八个人摸进去,一把火点着,全身而退!”
“真的假的?他才多大?”
“千真万确!我表哥在岗哨上亲眼看见他们从暗道钻回来,个个灰头土脸,但都活着!”
议论声越来越大,不少人偷偷朝楚昭言这边张望。有人竖起大拇指,有人悄悄抱拳致意,还有个小兵趁人不注意,往他身边放了个热腾腾的肉包子。
楚昭言低头看看包子,没动,嘴角却翘了起来。
这时,一阵整齐的脚步声传来。
萧明稷和主将并肩走来,身后跟着几名副官。全场瞬间安静。
主将站定,目光扫过众人,最后落在楚昭言身上。
“昨夜行动,我已查明。”他声音洪亮,“楚昭言率精锐小队,潜入敌后,焚毁北燕七日之粮,断其命脉,功在千秋!”
将士们齐声喝彩。
“此役以少胜多,智勇双全,实乃我军典范!”主将继续道,“小小年纪,胆识过人,将来必成栋梁!”
掌声雷动。
萧明稷走到楚昭言面前,弯下腰,认真地看着他:“干得漂亮。”
楚昭言仰头,眨巴着眼睛:“将军赏的蜜豆……能多给一颗吗?”
全场哄笑。
萧明稷也笑了,伸手揉了揉他的脑袋:“行,给你五颗。不过下次——”他顿了顿,“别让我等七天才能收到信。”
“那可不行。”楚昭言摇头,“我说过,七日内无信,任务就算失败。你得按规矩来。”
众人又是一阵大笑。
主将拍拍楚昭言的肩膀:“好好休息,接下来还有硬仗要打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楚昭言点头,“我会准备好火油包和硫磺粉。”
主将转身离去,副官们紧随其后。操练继续,杀声震天。
楚昭言坐在原地没动,看着远处升起的朝阳,阳光照在他脸上,暖洋洋的。
他摸了摸药囊,确认针匣还在。
然后抬起头,望向军营深处。
那里有一顶帐篷,帘子半掀,隐约能看到地图挂在架子上。
他知道,下一章的事,就要开始了。
他站起身,扛起药耙,朝那顶帐篷走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