风还在刮，西北风卷着林子里的烂菜叶子往岗亭那边扑。守兵缩在屋檐下，连头都不抬。楚昭言把药耙扛在肩上，拍了拍裤子上的土，眼神扫过十八个队员的脸。
“准备。”他声音不高，但每个人都听见了。
没人说话，也没人动。干粮已经省了一天，火油包晾得半干，硫磺粉筛过了三遍，箭袋绑带全部重扎。张大牛和王老七下午去林子边捡了柴，回来时摇头——没绊索，没暗哨，只有垃圾堆和一股子馊味。
现在，是晚上。
月亮被云盖着，星也不多。黑水谷道外的这片平地，北燕人用来囤粮，三座岗亭围成三角，中间是十几座草垛堆成的小山，最高的那座比人高出两倍还不止。木栅栏围着外围，看着松，其实底下埋了钉桩，踩错一步就得嚎。
楚昭言没走正面。他带着队伍贴着西侧林区边缘爬过来，肚皮贴地，像条泥鳅钻缝。白天他记下的每块石头、每棵树，现在都成了路标。风一起，树叶哗啦响，脚步声全盖住了。
赵二狗在他身后蹭了蹭鼻子：“真从这儿进？”
“你不信？”楚昭言回头瞪他，“那你回去？记得穿灰布衫，戴草帽，别穿皮甲，别带刀，像个砍柴的就行。”
赵二狗闭嘴了。
到了木栅前，两名队员掏出裹布的短刃，轻轻剪断绳索。楚昭言从药囊里摸出个小纸包，抖了一点粉末在地上。味道立刻散开，像腐烂的洋葱混着死老鼠。
“三臭散改良版。”他小声说，“够臭，不够毒，狗闻了只会躲。”
果然，守夜的两条黑犬抽了抽鼻子，耳朵一甩，转身往反方向走，连哼都没哼一声。
全队低姿匍匐穿越，一个接一个，悄无声息。最后一个人翻过去时，鞋底蹭到一根枯枝，咔的一声轻响。
所有人都僵住。
岗亭里传来咳嗽声，接着是打哈欠的声音，守兵骂了句“见鬼的风”，又缩回去了。
楚昭言松口气，带头往东南角的主粮堆摸去。那里离望楼最远，草垛密集，正好藏人。十八个人依次趴下，呼吸压得极低。
“按计划。”楚昭言掏出火油袋检查，发现最边上那个渗了点，布面有点湿。“李石头，你背这个，靠外侧，先泼边缘草垛，当诱火带。”
李石头点头接过。
“其他人，分三组，绕后、左、右三面泼油，动作要快，别蹭出火星。我上中央堆顶。”
他说完，把药耙往腰间一别，手脚并用往上爬。草捆扎得紧，踩脚的地方多。爬到一半，他顺手用耙尖钩开一道缝隙，确认能倒进去油。
五分钟后，所有人归位。
楚昭言蹲在最高处，掏出硫磺火折子，吹了口气，火星亮起。他盯着下方几座草垛，估算风向、火势蔓延路线。
“点火。”他低声下令。
三处火光几乎同时亮起，先是冒烟，接着噼啪作响，火苗顺着沾满火油的草尖往上爬。楚昭言这边也动手，火折子一碰油布，轰的一声，整座草垛炸出橙红色火焰。
热浪扑脸而来。
远处岗亭猛地响起铜哨声，有人吼：“着火了！东面！”
紧接着，脚步声杂乱响起，有人提桶冲出来，有人抄家伙往这边跑。可火势来得太快，风助火威，火舌直接舔上了旁边两座粮堆，噼里啪啦的声音像炒豆子一样炸开。
“撤！”楚昭言跳下草垛，落地滚了半圈卸力，起身就吹哨——短促三声，事先约定的信号。
小队立刻行动，放弃原定东侧出口，改走西南乱石坡。那里陡，不好走，但仍在盲区范围内，守兵视线被歪脖子树挡着，看不见背面。
楚昭言最后一个离开火场核心区。他站在坡底回望，确认没人掉队，顺手把空火油袋踢进火堆，烧成一团黑灰。
火焰已经吞了六座草垛，浓烟冲天，照得半片夜空发红。北燕士兵提水的提水，砸草的砸草，乱成一团。有人爬上望楼敲锣报警，有人骑马往主营方向狂奔。
楚昭言咧嘴一笑。
“咱们这把火烧得，比过年放炮还响。”
赵二狗喘着粗气：“你疯了吧？还笑？他们马上就要派兵追了！”
“那就别让他们追上。”楚昭言迈步往林子走，“走快点，天亮前得甩干净脚印。”
队伍迅速进入林区，沿着预先标记的路线撤离。脚下是湿泥和落叶，头顶树枝交错，遮住大部分月光。楚昭言走在前面，脚步稳健，药耙在肩上晃，药囊贴腰，针匣没丢，迷烟粉也没撒。
走了约莫半刻钟，身后火光渐渐变小。
李石头回头看了一眼：“烧没了。”
“不止一座。”楚昭言说，“风往南吹，至少连烧八座。他们今晚别想睡安稳觉。”
“你说他们明天会不会换地方运粮？”张大牛问。
“会。”楚昭言点头，“但换地方也来不及补七日之粮。咱们这一把，断的是他们的命根子。”
众人一阵沉默，随即有人笑出声。
“八岁娃指挥劫粮，还烧了敌军粮仓……这事我要是活着回去，谁信？”
“不信也得信。”赵二狗拍拍那人肩膀，“我亲眼看着他拿药耙爬草垛，点火时脸都被烤红了。”
楚昭言没接话，只是加快脚步。
他知道，现在不是庆祝的时候。火是烧了，任务也算完成，可还没脱身。乱石坡难走，林子深处说不定有伏兵，万一北燕早有防备，派了游骑在外围巡逻……
他眯眼看向前方。
林子尽头隐约有光，不是火光，像是月光透过稀疏树冠洒下来的。再往前，就是野猪常出没的沟壑带，地势复杂，适合甩人。
“过沟后分散三队，间隔十步，踩旧脚印，别留新痕。”他下令，“到第三棵歪脖子树汇合，原地不动，等我信号。”
“你还来断后？”赵二狗皱眉，“你个头最小，走得最慢，别拖累大家。”
“我走得慢？”楚昭言冷笑，“那你比我先到歪脖子树，算你赢。”
“赌啥？”
“输了的人，替对方背三天干粮。”
“成交！”
赵二狗拔腿就冲。
楚昭言没动，等人都走远了，才不紧不慢地跟上。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脚印，用耙尖轻轻拨了点土盖住，又从药囊里摸出一小撮粉末，撒在旁边草叶上。
这是驱蚊粉，但混了点尿碱，味道冲。野猪不爱闻，蛇也绕道。
他抬头看天。
云散了些，月亮露了个角。
风停了。
他深吸一口气，开始加速。
林间静得能听见落叶声。远处火光已经看不见了，只有焦味还飘在空气里。他走过一处塌方的土坡，发现地上有新鲜蹄印——是马的，单匹，刚过去不久。
他蹲下，用手摸了摸印子边缘。
“游骑。”他心想，“还好没走大道。”
他绕开蹄印区域，改走坡上碎石带。这里不留脚印，但容易滑倒。他抓着一根藤蔓往上爬，药耙卡了一下，发出轻微的金属摩擦声。
他顿住。
前方树后，似乎有动静。
他屏住呼吸，一动不动。
三秒。
五秒。
什么都没有。
他继续爬，翻过坡顶，看见赵二狗正在下面挥手：“快点！就等你了！”
楚昭言滑下来，拍掉裤子上的土：“催什么？我还以为你赢了呢。”
“我赢个屁，你根本没追上来。”赵二狗瞪眼，“你是不是又耍诈？”
“我没耍诈。”楚昭言说，“我只是知道哪里不能走。”
他抬头看向前方第三棵歪脖子树，那里枝杈横斜，底下是片平坦草地，正好藏人。
“走吧。”他说，“到那儿休息一刻钟，然后换路线，绕黑风寨西边出去。”
“你还敢走黑风寨？”有人惊呼。
“怎么不敢？”楚昭言笑，“强盗也怕火，昨晚我们烧了他们半间窝棚，他们现在正忙着搬家呢。”
众人哄笑。
楚昭言走在最前，药耙扛肩，脚步轻快。
他知道，这一仗，他们赢了。
火是烧了，粮是毁了，人是一个没少。
他甚至没受伤，连鞋都没破。
他摸了摸腰间的药囊，针匣还在，迷烟粉剩一半，火折子还能用三次。
他抬头看天。
月亮出来了。
风又起了。
他忽然停下。
前方草地上，有一串脚印，不是他们的。
新踩的。
他眯眼望去。
歪脖子树下，站着一个人影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