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他们来了。”
铁肢的声音压得极低,独臂握紧了斧头,耳朵贴在竹干上。竹林深处,传来了粗重的喘息声,还有尖利的嘶吼,以及鼻子贴在地上嗅闻的声音,越来越近,带着浓重的血腥味。
了空大师放出来的,不是猎犬,是“护法神犬”。
李摩斯躲在竹丛后,看清那些东西的时候,浑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。
那是六个赤身裸体的人,被剥去了整张面皮,脸上只剩两个黑洞洞的眼窝,和一张咧到耳根的嘴,牙齿被磨得尖利,身上涂满了腥臭的油脂。他们被药物喂得失去了神智,只剩嗜血的本能,嗅觉比野兽还灵敏,手脚并用地在地上爬着,鼻子不停嗅闻,嘴里发出嗬嗬的、像狗一样的嘶吼,正是他们,在追踪着三人的踪迹。
这就是了空的护法神犬。用人做成的,疯狗。
“分开跑!”铁肢低吼一声,抡起斧头,朝着旁边的竹子狠狠劈下去。碗口粗的竹子应声倒下,砸向那几个“人犬”,瞬间激起了一阵疯狂的嘶吼。
三人瞬间分开,朝着竹林深处跑去。
李摩斯攥着佩刀,拼尽全力往前冲。竹叶划过他的脸,划出一道道血痕,他不敢停,身后的嘶吼声紧追不舍,那几个没了面皮的疯子,速度快得惊人,像附骨之疽,怎么都甩不掉。
他猛地想起自己背上的东西。
那卷《唐律疏议》,还有他随身带着的算筹,以及一截削尖的竹签。
他是监察御史,不是江湖刀客,他最擅长的不是挥刀砍杀,是算,是律,是规则。哪怕是在这吃人的丛林里,他也要用自己的规则,活下去。
李摩斯猛地停住脚步,快速扫过周围的竹林。他算准了竹梢的弹力,算准了人犬冲过来的路线,快速解下腰带,把《唐律疏议》绑在两根弯下来的竹梢之间,又把削尖的竹签,牢牢固定在竹梢前端,做成了一个简易的弹力陷阱。
做完这一切,他转身就跑,故意发出声响,引着那几个“人犬”冲过来。
果然,三个没了面皮的疯子,嘶吼着朝着陷阱冲了过去,一头撞在了绷紧的腰带上。
瞬间,被压弯的竹梢猛地弹起,削尖的竹签像箭一样射出去,精准地扎进了两个疯子的眼窝。惨叫声瞬间响起,剩下的一个疯子被绊倒在地,李摩斯转身冲过去,手起刀落,一刀刺入他的后背。
温热的血溅了他一脸。
他喘着气,看着地上的尸体,握刀的手在抖。这是他第一次杀人,用他读了一辈子的圣贤书,用他守了一辈子的唐律,杀了人。
就在这时,不远处传来了阿禾的尖叫,还有铁肢的怒吼。
李摩斯立刻提刀冲了过去。
眼前的景象,让他浑身冰凉。
断崖边,铁肢正用独臂,把阿禾朝着满是尖石的深坑推下去。阿禾死死抓着崖边的石头,一双黑漆漆的眼睛,死死盯着铁肢,嘴里发出嗬嗬的声音。
“别怪老子!”铁肢的眼睛红了,嘶吼着,“后面还有两个疯子,只有她掉下去,才能引开它们!老子不想死!老子要活下去!”
李摩斯冲过去,一脚踹开铁肢,把阿禾拉了上来。
铁肢被踹倒在地,独臂撑着地面,恶狠狠地盯着李摩斯,像一头被激怒的狼。
而李摩斯的目光,却落在了阿禾的脸上。
这个被推下深坑、险些丧命的哑女,脸上没有丝毫的恐惧,也没有丝毫的后怕。她的眼睛,正死死盯着铁肢那只化脓的断臂,舌尖轻轻舔了舔干裂的嘴唇,那眼神,不是看一个仇人,不是看一个同伴。
是在看一块肉。
在评估这块肉,够不够吃,新不新鲜,筋道不筋道。
李摩斯的心脏,像被一只冰冷的手攥住了。
他突然意识到,这座竹林里,没有一个正常人。
没有文明,没有善恶,只有猎人与猎物。
而他们三个,早已在不知不觉中,从猎物,变成了随时会扑上去撕咬同伴的,野兽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