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刚蒙蒙亮,李摩斯的身份就暴露了。
一个曾在长安见过他的流民,认出了这位铁面无私的监察御史,转头就把消息告诉了了空。
当僧人们踹开房门的时候,李摩斯早已做好了准备。他拔刀出鞘,劈倒了两个冲在最前面的僧人,借着晨雾的掩护,朝着寨后的后山冲去。他知道,前门是绝路,只有后山,还有一线生机。
“上等食材跑了!抓住他!”
身后的嘶吼声此起彼伏,整个黑风寨都醒了过来。流民们拿着锄头砍刀,僧人们握着戒刀,像潮水一样涌过来,眼里全是贪婪的光——他们都知道,御史大人是京城里来的贵人,细皮嫩肉,比那些饿瘦的流民,不知道好上多少倍。
混乱中,李摩斯撞开了柴房的门。
柴房里,一个断臂的壮汉正被铁链拴在柱子上,半边身子都是血,面前摆着一堆要劈的柴火。他脸上有一道狰狞的刀疤,从眉骨划到下颌,只剩一条左臂,手里还握着斧头,眼神凶狠得像狼。
“铁肢?”李摩斯认出了他。这是个江湖上有名的刀客,因好赌欠了巨额赌债,被债主卖进了秦岭坞堡做苦力,没想到竟在这里。
铁肢抬眼,看到他手里的官刀,又听到外面的嘶吼声,瞬间明白了什么。他猛地抡起斧头,劈断了拴着自己的铁链,低吼一声:“跟我走!后山有竹林,他们熟,我也熟!”
两人冲出柴房,路过洗涮间的时候,李摩斯又拽上了一个蹲在角落里的姑娘。
那姑娘看着不过十五六岁,一身粗布衣裳,手上沾着血污,面前的木盆里泡着人的内脏。她是寨里的“洗净者”,负责处理剔下来的人骨和内脏,天生哑了,不会说话,人人都叫她阿禾。被李摩斯拽起来的时候,她没有挣扎,只是抬起眼,一双黑漆漆的眸子,静得像一潭死水,没有丝毫波澜,也没有丝毫恐惧。
三人一路砍杀,终于冲出了寨门,撞进了后山的竹林。
一踏入竹林,一股浓重的沼气混着尸臭,就扑面而来。
竹林密得不见天日。竹节粗壮,表皮泛着油润的光泽,不知是品种如此还是浸透了太多血污。腐叶铺了厚厚一层,踩上去无声无息,偶尔有白骨从叶下露出半截——有兽骨,也有人骨。空气中弥漫着沼气与尸臭的混合气味,浓得像一堵墙。只有零星的阳光透过竹叶的缝隙落下来,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影子,像一张张鬼脸。
铁肢靠在一棵粗壮的竹子上,断臂的伤口还在渗血,他低头看着自己空荡荡的右袖,忽然开口,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铁:
“你知道老子为什么被卖到这里吗?”
李摩斯没有回答。
“三年前,黄巢的兵围陈州,城里断了粮。”铁肢的眼睛盯着地面,瞳孔里映着斑驳的竹影,“军士们杀马,马吃完了,杀奴婢,奴婢吃完了……就开始抽签。老子抽中了,但老子不想死,老子杀了那个抽中我的人,吃了他,活了下来。”
他抬起头,那条横贯半张脸的刀疤在阴影里扭曲:“后来朝廷的援军来了,说我们‘食人违法’,把活下来的人抓了。老子被判流放,半路上被债主截了,卖到了这里。”
他转头看向李摩斯,眼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——不是忏悔,不是恐惧,而是某种扭曲的自嘲:
“所以你别怕老子吃你。老子早就吃过人了。那人叫什么名字,长什么样,老子全忘了。”
阿禾蹲在几步外,面无表情地听着,手指无意识地在泥土里画着圈。
李摩斯攥紧了刀柄,没有说话。
身后的追兵越来越近,嘶吼声、犬吠声(那不是犬吠,是人的嘶吼),在竹林里回荡。
李摩斯喘着气,看着身边的铁肢,又看了看面无表情的阿禾。他知道,从这一刻起,他信奉了一辈子的唐律、礼教、文明,在这里都成了废纸。接下来的路,只有最原始的丛林法则,只有猎杀与逃亡,只有生,或者死。
他成了惊弓之鸟,困在了这座吃人的竹林迷宫里。
而更可怕的是,他不知道,身边的两个人,是同伴,还是随时会扑上来,咬断他喉咙的野兽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