楚无咎的右臂还在滴血,一滴、两滴,落在阿九灰扑扑的衣领上,像几粒熟透的梅子汁。他没去擦,也没动,只是把怀里这孩子又往上托了托,让他的头能稳稳靠在自己胸口。风从岩凹口灌进来,吹得枯叶打着旋儿滚到脚边,也吹得他单薄的青衫贴在背上,凉得刺骨。
他左手慢慢探进破竹篓的夹层,摸出一只巴掌大的密封陶瓶,瓶身粗糙,是用山里最普通的黄泥烧的,封口糊着一层蜡,还沾着点干草屑。他用拇指抠掉蜡块,拔开塞子,倒出一枚暗青色的丹丸。药丸表面布满细纹,像是干裂的河床,闻不出什么气味,只有一点淡淡的土腥。
“就你命大。”他低声说,一边掰开阿九紧咬的牙关,“这种破药你也配吃?换别人早化成脓水了。”
药丸滑进喉咙,阿九本能地呛了一下,喉结动了动,咽了下去。楚无咎松开手,看他呼吸微微一顿,随即又缓缓接上,才稍稍松了口气。他知道这药不顶用,不过是些止血生肌的烂方子加点凡草熬的,连通脉境都算不上,但在他现在这副半死不活的身体里,能拿出来的东西也就这样了。
他左手结印,指尖微颤,勉强引出一丝灵气。这气息弱得像快灭的灯芯,晃晃悠悠,在掌心绕了半圈才稳住。他不敢急,一点一点将这缕气送进阿九心口,护住心脉,防着那枚破丹反噬伤身。动作慢得像是在给瓷器补釉,稍重一分就得崩线。
灵气入体,他忽然觉得自己的手有点抖。
不是因为累,也不是因为伤——而是阿九的心跳,太轻了,一下一下,像是随时会停。可就是这么个声音,偏偏让他想起了很多事。
那天也是夜里,雨下得跟泼水似的。他在巷口避雨,手里拎着半根烂木头,正琢磨能不能拿它改个阵眼。墙角蜷着个小影子,瘦得像根柴,脸上那块疤被雨水泡得发白,嘴唇冻得发紫,却还死死抱着个破碗。他路过时,那孩子抬头看了他一眼,眼神像受惊的野猫,立马又低下头去。
他本不想管,转身要走。
结果听见一声极轻的“谢谢……公子”,声音小得几乎被雨声盖住。
他脚步顿了三息。
然后回头,把怀里最后一块干饼丢过去:“想活命?跟我走。”
那孩子愣了半天,才哆嗦着手捡起饼,咬了一口,眼泪直接掉在饼上。他没说话,只摆了摆手,意思是:跟上。
后来才知道,这孩子叫小九,没人知道姓什么,从小在街边爬,被火盆烫伤过脸,又被大人踢断过腿,能活下来全靠偷饭吃、钻狗洞。他说自己不怕饿,就怕被人当成鬼——“他们说……我脸上有疤,是火烧过的孤魂。”
楚无咎当时听完,只回了一句:“那你以后就别叫小九,叫阿九。名字响亮点,鬼不敢近身。”
他其实也不信这些,但那孩子听了,居然笑了,笑得满脸是泪。
灵气继续往阿九经脉里渗,楚无咎闭着眼,手上的力道却更稳了些。他想起阿九第一次练剑的样子——给了一根木棍,手抖得跟筛糠似的,站都站不直。他骂了句“废物”,阿九当场就哭了。他没理,转身走了。结果半夜回去,看见那孩子还在院里,举着木棍一遍遍比划,边哭边练,眼泪混着鼻涕往下淌。
他站在门后看了很久,最后只把门缝塞紧了,免得风进去。
再后来,有一夜阿九发烧,烧得说胡话,翻来覆去就一句:“师父说……雷灵脉不是诅咒……是礼物……”他守在床边,拿湿布给他擦额头,嘴上骂:“烧傻了?谁是你师父?”可等阿九睡熟了,他又把那本改过的《养雷诀》轻轻塞进枕头底下。
他知道这孩子笨,反应慢,学东西总比别人多花三倍功夫。可他也知道,这孩子从不放弃——哪怕被打断手,也要把剑捡起来;哪怕被骂得狗血淋头,第二天照样端着稀饭敲门喊“师父吃饭”。
现在这双手,正搭在他胳膊上,冷得像冰。
楚无咎睁开眼,低头看阿九的脸。那张脸还是惨白的,但呼吸已经不像刚才那么断断续续了。嘴角的血被他之前擦过,留下一道浅红的印子。那只攥着他衣角的手,不知什么时候松开了,软软地垂在胸前,像是终于敢安心睡一觉。
他轻轻呼出一口气,像是卸下了什么重担。
“你说你扛事,可有些事,本就不该你来扛。”他低声说,声音低得像是自言自语,“我收你当徒弟,不是让你替我去死的。”
他加重掌心的力道,将最后一股暖流缓缓送入阿九丹田。这一股气比前面的都稳,都沉,像是春水渗进干土,一点一点,帮他在废墟里种下第一缕自主灵气。他知道这不够,离真正醒来还远,但现在,至少命保住了。
风更大了,吹得岩凹里的碎叶乱飞。他低头看了看自己,右臂的血总算止住了,用一块旧布草草缠了,渗出来的血已经发黑。左腿的旧伤隐隐作痛,像是有根锈钉在里面来回拉扯。他没管,只是慢慢脱下外袍,整件裹在阿九身上,连头带脚包严实了,只露出一张小脸。
他自己只剩单衣,肩背直接挨着夜风,冷得一个激灵。他靠着古树坐下,把阿九搂紧了些,让他整个靠在自己怀里。头顶的树枝被风吹得哗哗响,月光从缝隙里漏下来,照在阿九额前那几缕乱发上,映出一点微弱的光。
他忽然觉得,这世上能让他坐在这儿不动的,竟只是一个曾被称作“乞儿”的孩子。
他低头看着那张睡脸,心里那点硬壳,像是被什么温热的东西一点点化开了。
“只要你还想往前走,我就陪你走到天地尽头。”他在心里说,“谁若伤你一分,我便斩他十命。”
这不是豪言,也不是承诺,更像是某种本能——就像呼吸,就像心跳,不需要理由。
他抬手,轻轻拍了拍阿九的头,动作依旧生硬,像是第一次学怎么哄人:“傻小子,这次算你赢了。但下次……别再替我挡刀。”
话音落下的瞬间,阿九的睫毛微微动了一下,像是听见了,又像是只是风撩的。
楚无咎没注意到,他只觉得怀里的孩子体温回升了些,呼吸更稳了。他闭上眼,靠在树干上,任寒风刮过脸颊。他知道不能睡,得守着,得警惕四周,可眼皮越来越沉,像是压了两块石头。
就在意识快要滑走的刹那,他忽然想起——早上出门时,阿九给他装的那壶水,还放在竹篓底层,一口都没喝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