楚无咎的左脚踩进岩凹，碎石在鞋底发出轻微的摩擦声。风从背后推着他，把那股烧焦味和硫磺气送得更远，而眼前这片隐蔽的凹地却安静得像是被世界忘了。他没急着往前走，而是站在入口处缓了半口气，右臂的血顺着指尖滴落，在地上砸出一个个小黑点，像谁随手撒了一把墨豆。
他低头看了眼地面——草茎折断的方向一致朝内，显然是有人匆忙闯入时踩踏所致。再往里，破脉丹的残渣散落在一块青苔石旁，药丸外壳被咬得参差不齐，连苦壳子都嚼碎了吞下去。他眉头一拧，心口像是被人拿钝刀慢慢刮了一下。
“这蠢货……真当自己是铁打的？”
话是这么说，脚下却已经快了起来。他绕过那块石头，目光扫向岩壁角落的一棵歪脖子古树。树根盘错如蛇，阴影深处蜷着一团灰布衣裳。他脚步一顿，随即猛地冲上前去。
阿九就躺在那儿，侧身蜷缩，脸上沾满灰土和干涸的血迹。右脸那块烫伤疤痕被新添的擦伤盖住大半，嘴唇发白，呼吸浅得几乎看不见胸口起伏。他两只手都带着伤，左手掌心裂开一道口子，右手手腕上还留着麻绳勒出的紫红印痕，绳子断了半截，挂在树根上晃荡。
楚无咎蹲下身，左手轻轻搭在他鼻下。一丝微弱的气息拂过指腹，他这才松了半口气，但没敢笑出来。
“命还挺硬。”他低声说，语气照旧带刺，“要是就这么死了，我上哪儿找第二个这么笨的徒弟？”
他说着，双手却已经小心翼翼地将人抱了起来。阿九轻得不像个活人，骨头硌着手臂，像捡起一捆被雨淋透的柴火。他把他搂稳了，背靠着古树坐下，让阿九的头靠在自己肩窝里。
“阿九！”他拍了拍那张脏兮兮的小脸，“醒醒！别装死，本少爷可没工夫给你收尸。”
阿九的眼皮动了动，睫毛颤得像快断的蛛丝。他喉咙里滚出一声模糊的呜咽，像是从很深的地方爬上来的声音。接着，那双眼睛缓缓睁开，视线涣散，先是对着天空发了会儿呆，然后一点点转向楚无咎的脸。
他看了很久，久到楚无咎差点以为他又昏过去了。
终于，他嘴唇动了动，声音细得像蚊子哼：“师……师父……”
“嗯，是我。”楚无咎应得干脆，语气却比平时软了几分，“你要是想喊爹，现在还来得及。”
阿九没笑，也没力气反驳。他只是又眨了眨眼，像是确认这不是梦，然后用尽全身力气挤出几个字：“我……我没事……”
话音落下，他脑袋一偏，直接靠在楚无咎肩膀上不动了。可就在彻底昏过去前，那只受伤的右手忽然抬了起来，五指张开又收紧，最后死死攥住了楚无咎的衣角，指甲都陷进布料里。
楚无咎低头看着那只手，脏、瘦、全是裂口，偏偏抓得那么紧，仿佛只要松一下，就会从悬崖上掉下去。
他没说话，也没动。只是抬起没受伤的左手，轻轻拍了拍阿九的后脑勺，动作生硬得像是第一次学怎么哄孩子。
“傻小子，谁让你扛这么多事？”他嘟囔了一句，声音低得只有自己听见，“我不是说了吗？天塌下来，有我这个当师父的顶着。你只管练剑，吃饭，别饿着就行。”
岩凹外，风穿过树林，吹得树叶哗啦作响。一只山雀扑棱着飞过入口，又很快消失在暮色里。天边最后一缕夕阳斜照进来，刚好落在阿九那只攥着衣角的手上，映出几道新鲜的血痕。
楚无咎抬头看了看天色，日头已经压到山脊线，林子里开始泛起青灰色的暗影。他知道不能再耗了，得走，得找个安全地方，得处理伤口，得想办法弄点吃的。可眼下他动不了。
不是因为右臂流血不止，也不是左腿旧伤发酸，更不是体力快见底——而是怀里这孩子攥得太紧，紧得他怕一动，就把这点热气给弄丢了。
他低头又看了眼阿九的脸。那孩子闭着眼，呼吸依旧微弱，但总算还在喘。嘴角不知什么时候流出了一丝血，混着灰土糊在下巴上，看着狼狈又倔强。
“你说你没事？”楚无咎冷笑一声，语气又硬了起来，“你当我是瞎子？脸上挂彩，手上开裂，连站都站不稳，还敢说没事？你这谎撒得比村口王婆卖的豆腐还假。”
他一边骂，一边从竹篓里摸出块还算干净的布巾，轻轻擦掉阿九嘴角的血。动作很轻，像是怕碰碎什么。
“下次再敢一个人往后山跑，我就把你绑回院子里，天天罚你扫地劈柴，扫不完不准吃饭。”他继续数落，“你以为引雷阵是你能关的？你才多大？十二岁？还是十一？骨头都没长结实就敢往险地里钻，你是嫌我活得不够烦？”
阿九听不见这些话了。他已经彻底昏了过去，只有那只手还死死抓着楚无咎的衣角，纹丝不动。
楚无咎停下嘴，叹了口气。骂归骂，心里那块地方却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，闷闷地疼。
他想起半个月前，阿九还踮着脚把一碗稀粥端到他面前，碗沿磕着牙，声音发抖：“师……师父，我煮的，您尝尝。”
那时他正改《九霄雷动诀》的第三重口诀，头都没抬，顺手接过碗喝了一口，皱眉：“盐放多了。”
阿九立刻慌了：“我……我再煮一碗！”
他这才抬头看了眼那张紧张的小脸，随口说了句：“行了，坐下吃吧，难吃也吃完了，别浪费。”
结果那孩子愣是站着看他吃完，眼里亮得吓人。
现在想想，那光大概就是从那时候开始的——一点火星，落在荒草堆里，没人注意，却烧出了今天的路。
楚无咎把阿九往怀里搂了搂，让他靠得更稳些。右臂的血还在流，顺着袖口往下滴，一滴、两滴，落在阿九的灰布衣上，晕开成小小的红斑。
他没去管。
风更大了，吹得岩凹里的枯叶打着旋儿乱飞。远处传来一声狼嚎，短促而冷，像是提醒夜已深。
楚无咎抬起头，盯着入口处那片渐浓的黑暗，眼神重新变得锐利。他知道这地方不能久留，云家的人说不定还在搜山，魔门的爪牙也可能没走远。他得动，得走，得护着这孩子活下来。
可他还是没动。
因为他感觉到，阿九的呼吸变均匀了些，虽然依旧微弱，但不再像刚才那样断断续续。那只攥着他衣角的手，也稍稍松了一点力道，像是终于找到了安心的地方。
“行吧。”他低声说，像是答应什么人，又像是对自己发誓，“这次算你赢。你想扛事，那就让我看看你能扛多久。”
他顿了顿，声音更低：“但我告诉你，从今往后，你要是再敢一个人往前冲，我不罚你扫地，也不罚你劈柴。”
他停了三秒，才慢悠悠地补上后半句：
“我直接把你踢下山喂狼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