楚无咎的脚步踩在焦土上,发出轻微的“沙沙”声,像是踩碎了一地枯叶。他右臂的伤口还在渗血,血珠顺着指尖滴落,在灰烬中砸出一个个小小的黑坑。风从后山方向吹来,带着一股烧糊的木头味和隐约的硫磺气息,撩得他额前那几缕碎发来回晃荡。
他没停,也没抬手去擦脸上的灰。那只烧坏的小布鞋还贴在他心口的位置,隔着薄薄的青衫,能摸到鞋底卷曲的边角。他记得阿九穿这鞋时总爱趿拉着走,说新补的麻线硌脚。现在倒好,连鞋都烧成这样了,人却不知跑去了哪儿。
他拐过膳房残垣,往东边那片柴房废墟走去。那里原本是堆放干草和劈柴的地方,如今只剩几根焦黑的横梁斜搭着,像一群趴下的老骨头。他蹲下身,左手拨开一层浮灰,忽然停住。
地上有一串脚印。
很小,步距紧凑,右脚落地比左脚轻,留下一个浅浅的拖痕——典型的外八字加跛行。楚无咎盯着看了两秒,嘴角动了动,没笑出来。
“蠢货,腿伤还没好就敢蹽这么远?”
他继续往前扒拉,从灰堆里翻出一块焦布碎片,颜色发灰,边缘参差,质地粗糙。他捏起来对着光瞧了瞧,又从怀里掏出那只小布鞋,比对鞋底纹路。没错,就是阿九那双。补丁位置、针脚走向,连磨损最厉害的右前掌都一模一样。
他把布片塞进袖口,顺手摸了摸竹篓里的黑矿石。东西不多了,但够用就行。
目光再扫四周,他在一根倾倒的横梁底部发现了三道抓痕。指甲划木,深浅不一,但连贯向前,末端还带点蹭滑的痕迹,明显是有人跌倒后硬撑着爬起来留下的。抓痕指向后山方向,毫不含糊。
楚无咎站起身,拍了拍膝盖上的灰,动作慢得像是怕惊扰什么。他不是不敢快,是右臂的血越流越多,脑子已经开始发沉。但他还是迈步了,一步踩在瓦砾上,咯吱一声,像是踩断了谁的肋骨。
穿过一片倒塌的院墙,前面是一条干涸的水渠,宽约两步,底下铺满碎石和干泥块。脚印到这里就没了。风大了些,卷着灰土打旋,把最后一点痕迹也抹平了。
他停下喘口气,左腿旧伤隐隐作痛,像是有根锈钉在里面慢慢搅。他闭上眼,没运功,也没调动什么天地法则,只是凭着多年战场养成的习惯,把注意力一点点沉下去——听地面震感,辨风向偏移,嗅空气里残留的气息。
片刻后,他睁开眼,看向左侧那面倾斜的岩壁。壁上长满青苔,湿漉漉的,在夕阳余晖下泛着微光。他走过去,蹲下身,手指轻轻抚过苔藓表面。
有一道极细的刮擦痕,几乎看不出来,但触感分明。有人曾贴着这面墙疾行,衣角或手臂蹭到了苔层,留下了这道反光的痕迹。结合风向和光照角度,那人走得急,且刻意隐蔽身形。
他站起身,沿着刮痕指向的方向走了二十步,来到一丛断荆条旁。荆条被踩倒了,断口新鲜,旁边草叶上还粘着半片破布,边缘不齐,带着暗红血渍。
他捡起来,攥进掌心。布料质地、颜色,和阿九那件灰布衣一模一样。血迹未干透,说明离开时间不长。
他抬头望向前方。后山轮廓隐在薄雾里,林木遮蔽,看不清具体路径。但他知道,阿九去过那儿,而且是拼了命地往那边跑。
喉头滚动了一下,他低声说了句:“阿九,你可一定要没事啊。”
声音很轻,像自言自语,又像在跟风说话。说完,他反而加快了脚步,每一步都精准落在可能藏匿痕迹的位置——折断的草茎、压歪的石子、树皮上的蹭痕。他不再靠眼睛,而是靠一种近乎本能的判断,像是曾经斩过千万敌首的剑,早已熟悉了血与路的气味。
山路渐陡,碎石增多,行走愈发吃力。他右臂的血已经浸透了袖口补丁,滴滴答答落在地上。左腿也开始发颤,但他没停。他知道,这种时候停下来,就再也站不起来了。
终于,他攀上一处缓坡,前方是一片岩凹,被几棵歪脖子古树遮着,入口隐蔽,若不走近几乎发现不了。他放缓脚步,借岩石掩护,悄然逼近。
地面有新踩折的草茎,排列方向直指岩凹内部。他屏息靠近边缘,探头看了一眼。
里面空无一人。
但他瞳孔骤然一缩。
岩凹中央的地面上,散落着几颗黑色药丸的残渣——那是他亲手给阿九的破脉丹,用凡火重炼过的版本,外面裹了一层苦壳子,说是防虫蛀,其实是怕那小子偷吃太多伤了脾胃。
旁边还有半截断裂的麻绳,粗细、结法,甚至打结的位置,都和他曾用来捆扎阿九手腕的那根一模一样。那会儿阿九练《九霄雷动诀》总走火入魔,他只好拿绳子把他绑在桩子上,一边骂“蠢货别乱动”,一边偷偷往绳结里塞了道护脉符。
现在绳子断了,药丸碎了,人却不见了。
楚无咎缓缓直起身,背靠一棵古树,青衫在风中轻轻扬起。他没喊,也没冲进去翻找。他知道,阿九来过这儿,而且处境危急——否则不会弄断绳子,更不会把药丸咬碎吞下。
他站在岩凹之外,右手按着仍在渗血的伤口,左手握紧了竹篓的提手。黑矿石在篓底轻轻晃荡,发出细微的叮当声。
风从林间穿过,吹得树叶沙沙响。远处传来一声鸟叫,尖锐短促,像是机关触发后的信号。
他眯起眼,盯着岩凹深处的阴影,没动。
下一刻,他抬起左脚,缓缓踏向岩凹入口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