楚无咎站在原地,脚底的碎石还硌着膝骨,右臂的血顺着指尖往下淌,一滴一滴砸在那块黑矿石上。他刚才吼完那两句,嗓子眼像是被砂纸磨过,说话都费劲。可现在顾不上这些了。
他深吸一口气,胸口闷得慌,肺里全是焦木和血腥混在一起的味道。这味儿让他想吐,但他忍住了。怒火还在烧,但不能再烧了——阿九呢?那小崽子在哪?
他没死吧?
肯定没死!
那蠢货命硬得很,上次练《九霄雷动诀》引雷入体,劈得外焦里嫩都没咽气,这次也……也肯定没事。
可万一他没听自己的话,偏要冲出去救人呢?
万一他被人掳走了?
万一他倒在哪个角落,没人管,没人救,血流干了……
楚无咎猛地甩头,把那些念头甩出去。他撑着地面站起来,左腿先用力,膝盖发出“咔”的一声轻响。站直后,肩膀一歪,差点又栽下去。他咬牙扶住旁边一根倒下的石柱,喘了几口粗气,才把身子稳住。
他低头看了眼散落一地的东西:烂木头、锈钉、黑矿石……还有那只破竹篓。他弯腰去捡,动作慢得像老头子。每动一下,右臂就抽着疼,像是有把钝刀在里面来回锯。他没管伤,先把竹篓背好,再一块块把东西往里塞。黑矿石滚进篓底时发出“叮”一声,他听见了,却觉得这声音特别远,像是从山外传来的。
然后,他迈步往前走。
一步,两步。踩在瓦砾上,脚下咯吱作响。他没走主道,先拐去了东侧厢房那边。那里是弟子宿舍,阿九以前常去帮厨,说能蹭到一口热饭。他一边走一边喊:“阿九!阿九你在哪?”
声音低哑,带着颤,不像平时那副懒洋洋的调子。喊完他自己都觉得别扭,但这会儿顾不上装潇洒了。他又喊了一声,声音大了些:“小九!是我,楚无咎!你要是听见了,出个声!”
没人应。
他走到第一间屋前,门已经塌了,只剩半扇挂在轴上晃荡。他抬脚踢开挡路的横梁,弯腰钻进去。屋里黑乎乎的,地上躺着两个人,都穿着玄雷宗弟子服,脸朝下,背上全是刀伤。他蹲下身,伸手探了探鼻息——没气。
他又翻了个身,看清脸——不是阿九。
起身,往外走。
第二间屋,门锁着,他一脚踹开。里面三个人,挤在床角,脖子都被割断了,血浸透了褥子。他扫了一眼,转身就走。
第三间,空的。
第四间,有个年轻弟子靠墙坐着,胸口插着半截断剑,脸色发青,但眼皮动了动。
楚无咎快步走过去,蹲下身,一把抓住他肩膀:“喂!醒醒!你见过阿九吗?十二岁,右脸有疤,穿灰布衣,我给他的!”
那人喉咙里“嗬嗬”响了两声,眼睛勉强睁开一条缝,眼神涣散,嘴里嘟囔:“火……到处都是火……他们从天上下来……拿钩子抓人……”
“阿九呢?”楚无咎加重了力道,“有没有看见他?往后山跑了?藏起来了?说话!”
那人嘴唇动了动,声音越来越小:“……好像……有人往后山跑……不知道是不是他……别……别杀我……”话没说完,脑袋一歪,不动了。
楚无咎松开手,那人软软地滑下去,靠在墙上,嘴还半张着。他盯着那张脸看了两秒,猛地站起身,转身就走。拳头攥得死紧,指节发白,手背上的青筋一条条凸出来。
他沿着练功台往北走,那边是药堂和膳房。路上又遇到几个幸存者,有断腿的,有烧伤的,全都重伤在身。他一个个问过去,问题一样:“见没见过阿九?右脸有疤,十二岁,穿灰布衣。”
回答也差不多:“没注意”“没见过”“自己逃命都来不及”“可能跑了”“不知道”。
有一个老执事模样的人躺在草堆里,快不行了,听见“阿九”两个字,忽然睁眼:“……那个孩子?……咳咳……我见他往膳房这边来过……后来……就没影了……”说完一口气没接上,闭眼了。
楚无咎立刻掉头奔向膳房。
那地方原本是个两层小楼,现在只剩骨架,屋顶塌了,梁柱焦黑,灶台裂成两半。他一脚踹开摇摇欲坠的门板,冲进去。屋里烟还没散尽,呛得他直咳嗽。他捂着嘴,在废墟里翻找,掀开倒塌的柜子,扒开炭灰堆,嘴里不停地喊:“阿九!你在不在?出个声!师父来了!”
没有回应。
他在灶台后发现一只烧坏的小布鞋,鞋尖是他用麻线补过的,针脚歪歪扭扭,跟袖口那个补丁一样丑。他蹲下身,把鞋子捡起来,捏在手里。鞋底焦了,边沿卷曲,像是被人踩着跑过很长一段路。
他盯着看了很久,忽然低声骂了一句:“蠢货!不是让你藏好了别动吗?非得乱跑,非得逞能!”
可骂着骂着,声音就低了下去。他抬手抹了把脸,指尖蹭到干涸的血和灰,糊了一手。他没擦,就把那只鞋小心地折了折,塞进怀里,贴着心口的位置。
站起身,他环顾四周。风从破窗灌进来,吹得半截焦帘子来回晃。他忽然想起上个月,阿九端着一碗稀粥坐在门槛上,一边喝一边笑:“师父,今天多给了半勺菜!”那时候他还嫌弃那粥太稀,说不如喂狗。现在想想,那碗粥要是能再烫一点,多给他盛几次,也好。
他咬了咬后槽牙,转身走出膳房。
接下来半个时辰,他在整个外院转了一遍。藏经阁、钟楼、演武场、后花园……凡是可能藏人的地方都找过了。他爬上塌了一半的围墙,眺望远处树林,什么也没看见。他又回到主殿前的长道,站在那堆签到簿残页旁,低头看了一会儿,最终什么都没做,只是继续往前走。
他走进主殿。
门内漆黑一片,阳光只能照进门口几步。他站在那儿,适应了一下光线,才往里走。地上全是碎瓷和断木,香炉倒了,供桌裂成两半。他绕过正中神像的底座,在角落发现一个蜷缩的身影。
是个小弟子,大概十三四岁,身上盖着半片破袍子,呼吸微弱。楚无咎蹲下身,轻轻拍他脸:“醒醒,醒醒!见过阿九吗?”
那人眼皮抖了抖,缓缓睁开,眼神浑浊。他看了楚无咎一会儿,才认出来:“……楚……楚师兄……”
“别叫师兄,叫我师父就行。”楚无咎语气急了,“阿九!你见没见过阿九?”
小弟子张了张嘴,声音细得像蚊子:“……他……他来过……说要找你……后来……魔门的人放火烧后山……他说他得去关引雷阵的闸……不然雷池会炸……我就……再没见过他……”
楚无咎整个人僵住了。
“你说什么?他去关闸了?一个人?”
小弟子点点头,又剧烈咳嗽起来,嘴角溢出血丝:“……嗯……他跑得很快……我还喊他别去……可他回头说了句‘师父教我的,不能让别人替我死’……就冲出去了……”
楚无咎猛地站起身,胸口像被重锤砸了一下。他转身就往外冲,可刚跑两步,又停住。
后山现在还能去吗?
引雷阵关了吗?
雷池炸了没有?
阿九……到底有没有活着回来?
他站在主殿门口,风吹得他青衫鼓动,补丁飘摇。右手按着仍在渗血的伤口,左手紧紧压在胸口,隔着衣服能摸到那只烧坏的小布鞋。
他仰起头,望着远处那片焦黑的山林,嘴唇动了动,声音轻得只有自己听得见:
“阿九,你可一定要没事啊。”
然后,他迈步往前走。脚步有点踉跄,右臂的血又开始往下滴,但他没停。穿过倒塌的回廊,绕过断裂的旗杆,踩着满地瓦砾,一步一步,走向后山的方向。
他知道那边可能什么都没有。
他也知道,这一去,或许只会看到更多尸体。
但他必须去找。
哪怕只有一线希望,他也得找。
因为那不只是徒弟。
那是他在这个世上,最后一个想护住的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