楚无咎的左脚踩进山门时，膝盖一软，整个人歪斜着跪了下去。碎石硌在膝骨上，疼得他倒抽一口凉气，可这点疼跟右臂那道翻卷的伤口比起来，简直像是挠痒痒。他左手撑地，五指抠进青砖缝隙里，指甲缝崩裂，渗出的血混着灰土，糊成一片暗红泥。
竹篓从肩头滑落，砸在地上发出“哐啷”一声响，几块黑矿石滚出来，还有半截烂木头、两颗锈钉，叮叮当当地散了一地。他没去捡，也没力气去管。喘得厉害，胸口像被大锤轮番砸过，每吸一口气都带着铁锈味，喉咙口泛着腥甜。他咬牙把那口气咽回去，抬起脑袋，视线先是落在面前一块焦黑的石阶上——那上面有半只脚印，已经干了，颜色发黑，边缘裂开细纹，像是死前还在往前爬。
他眨了眨眼，视线顺着石阶往里推。
断梁横七竖八地倒在院子里，有的还冒着烟，火势早熄了，只留下焦木的气味钻进鼻孔。原本立在两侧的石灯全倒了，灯芯碎了一地，其中一根插进了尸体胸口，那人仰面躺着，脸朝天，眼睛睁着，眼白全是血丝，嘴角却挂着笑，也不知道临死前看见了什么好笑的事。
再往里，是练功台。
塌了。
碎成七八块，裂口参差，像是被巨力硬生生撕开。台子边上躺着三个弟子模样的人，两个叠在一起，另一个趴着，后背被削去一大片肉，脊椎骨露在外面，泛着惨白的光。他们穿的还是玄雷宗青底银边的袍子，只是现在全染成了红褐色，湿漉漉地贴在身上，地上那摊血还没干，晨光一照，反着油亮的光，像条扭动的蛇。
楚无咎的呼吸慢了下来。
他没动，也没喊。就那么单膝跪着，左手还撑在地上，右手垂在身侧，血顺着指尖往下滴，一滴，又一滴，砸在身旁一块废铁上，发出极轻的“嗒”声。他的眼睛扫过每一具尸体，看他们的伤，看他们的姿势，看他们有没有闭眼。有一个小弟子躺在角落，怀里还抱着一把短剑，剑鞘裂了，手背上全是烫伤的水泡，年纪看着不超过十五六岁，嘴唇发紫，脖子上一道深可见骨的割痕。
风刮过来，卷起一张烧了一半的纸，打着旋儿撞在他鞋面上。他低头看了一眼，是玄雷宗的签到簿残页，上面写着“丙字三房·张小川”，名字被火烧去一半，墨迹晕开，像哭过一样。
他忽然觉得右臂那道伤口不疼了。
不是麻木，也不是习惯了，而是……疼被别的东西压住了。一股热气从心口冲上来，直顶脑门，耳朵里嗡嗡作响，眼前景象忽然变得特别清楚——瓦砾的形状、血迹的流向、断剑的角度、尸体倒伏的方向，全都清清楚楚，像是被人用刀刻进眼里。
他慢慢把手从地上收回来，攥住竹篓边缘。
指节一根根绷紧，咯吱作响，青筋暴起，手背上的皮都快被撑破。他低着头，额前碎发垂下来，遮住眼睛，只有草绳束着的那一撮还在风里轻轻晃。没人看得见他此刻的脸，但能听见他的呼吸——越来越重，越来越急，像是有什么东西卡在喉咙里，不上不下，憋得人想撞墙。
他忽然抬腿，一脚踢飞身前那块拳头大的碎石。
石头“嗖”地飞出去，砸中一尊倒地的铜炉，“当”一声巨响，在空荡荡的院子里回荡不绝。
他跟着站了起来。
动作有点踉跄，右臂完全使不上力，全靠腰部和左腿撑着。他站直了，背还是微弓着，像一张拉到极限的弓，随时会断。但他站住了。
他抬头，望向主殿方向。
长道笔直，两旁石灯尽毁，瓦砾铺满地面，像是有人拿犁耙过一遍。道尽头是主殿大门，门框歪斜，匾额掉落，只剩一根铁链挂着，风一吹，“嘎吱嘎吱”地晃。门内黑黢黢的，看不见光，也听不见声，安静得不像人间。
楚无咎盯着那扇门，盯着那条路，盯着这一地尸首。
然后，他仰起头，张开嘴，声音从胸腔里炸出来，像闷雷劈开云层：
“魔门！我楚无咎与你们不共戴天！”
那一嗓子吼得极狠，极怒，带着血沫子，震得屋檐残瓦簌簌发抖。声音撞上四面断墙，反弹回来，一层叠一层，竟在空中盘旋不去，久久不散。远处林子里一群栖鸟“轰”地惊飞，扑棱棱地乱窜，连风都停了一瞬。
他吼完，没停，接着又是一句，更狠：
“今天你们杀一人，明日我屠一脉！杀十人，我灭一门！杀尽玄雷宗——”他顿了一下，眼眶发红，嗓音嘶哑，“我便踏平九霄洲魔门总坛！一个不留！”
话音落下，院中死寂。
只有风还在吹，卷着灰土打转，拂过尸体的脸，撩起半片破袍。他站在原地，胸膛剧烈起伏，呼吸粗重得像拉风箱，额头青筋跳动，双眼赤红，像是要滴出血来。他左手仍紧紧攥着竹篓，指节发白，手背上的血管突突直跳，仿佛下一秒就要爆开。
他没动。
也没有往前走。
就那么站着，像一尊刚从地狱爬出来的雕像，沾灰带血，衣衫破烂，草绳束发，补丁飘摇。右臂的血还在流，顺着指尖滴下，一滴，又一滴，砸在脚边那块黑矿石上，晕开一小片暗红。
他盯着主殿那扇门，眼神像刀，一寸寸剜过去。
他知道里面可能还有人活着。
他知道阿九可能就在那里面。
他知道现在该进去找，该查，该动手。
但他没动。
不是不敢，也不是不能。
是这口气还没出尽。
是这恨还没烧透。
他得让这火先烧干净，烧到骨头里，烧到魂里去。否则，等他踏进那扇门，看见更多尸体，听见更多无声的控诉，他怕自己会疯。
所以他站着。
站着喘气。
站着瞪眼。
站着把那一句“不共戴天”在心里来回碾了十八遍。
风又起，吹动他额前碎发，露出一双丹凤眼——此刻再没有半分慵懒，全是煞气，浓得化不开，像是能把空气点燃。
他缓缓抬起左手，抹了把脸，手上沾的血蹭在脸颊上，划出一道红痕。他没擦，也不在乎。目光依旧死死钉在主殿门口，像是在等什么人走出来，又像是在警告：你若敢出来，我便让你知道什么叫生不如死。
远处，山门外，隐约传来一阵杂乱的脚步声，像是有人在退，也像是在逃。但他充耳不闻。
他只知道，自己已经回来了。
回来了，就没打算再忍。
回来了，就得有人偿命。
他低头，看了眼脚边那张签到簿残页，上面的名字已经被风吹得翻了个面，只露出“丙字三房”四个字，墨色浅淡，像是随时会消失。
他抬起脚，轻轻踩了上去。
用力，碾了碾。
纸页碎成几片，混进泥土里，再也分不清。
他收回脚，依旧站着。
风穿过断墙，吹得他青衫猎猎作响，补丁飘动，像一面不肯降下的旗。
他没说话。
也没动。
只是站在那里，一动不动。
像一座即将喷发的火山，表面静止，内里早已滚烫如熔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