暴雨是在黄昏时分砸下来的。
豆大的雨点砸在栈道的岩石上,溅起混着泥腥的水花,转瞬就成了倾盆之势,把天地都浇成了一片模糊的白。李摩斯浑身湿透,绿袍紧紧贴在身上,冷得牙关打颤,身后的瘦猴早已成了落汤鸡,缩着脖子不停咳嗽,嘴里反复念叨着“快到了,快到了”。
就在雨势最猛的时候,黑风寨的寨门,出现在了雨幕里。
那是一座依山而建的坞堡,石墙高筑,寨门却大敞着,像一张张开的嘴,在暴雨里静静等着猎物上门。门口没有守卫,只有一座半人高的三足香炉,炉里燃着东西,浓郁的檀香混着奇异的油脂香,顺着雨风飘过来。檀香很浓,浓得不太对劲,像是在掩盖什么。那香气压过了雨里的腥气,也勾得人空荡荡的胃里一阵抽搐。
李摩斯的目光落在香炉里,瞳孔骤然收缩。
那里面插着的,不是线香。
是一根根削得笔直的人腿骨,骨臼朝上,里面填着油脂,正燃着幽幽的火光,烟顺着骨腔飘出来,混着檀香,竟生出几分诡异的庄严。
“阿弥陀佛。”
一声佛号从门内传来,温和慈悲,像春雨落进枯田。
一个僧人缓步走了出来。他身着月白袈裟,料子细滑,一尘不染,在这遍地泥泞的暴雨里,竟连衣角都没沾半点湿污。他面容清癯,眉眼低垂,嘴角带着悲悯的笑意,手里捻着一串深褐色的佛珠,一步一步,踏过积水走过来,像从极乐世界走来的圣僧。
“两位施主,冒雨而来,一路辛苦了。”僧人合掌行礼,自报法号,“贫僧了空,是这寨中住持。”
李摩斯按住佩刀,浑身紧绷。他见过无数达官显贵,见过皇亲国戚,却从未见过一个僧人,在这荒山野岭的吃人世道里,能有这般不染尘埃的气度。可越是如此,他心里的寒意越重——香炉里的腿骨还在燃着,这满寨的檀香,都盖不住那骨头里散出来的,淡淡的焦臭。
了空像是没看见他的戒备,侧身引手,笑意温和:“寨中备有热粥,施主随我来吧。这乱世里,能有一口热食,就是最大的福报了。”
大厅就在寨门内的正殿里,里面灯火通明,挤满了衣衫褴褛的流民,一个个面黄肌瘦,却排着整整齐齐的长队,安静得诡异。队伍的尽头,是几口巨大的铁锅,锅里熬着粘稠的粥,咕嘟咕嘟地冒着泡,浓郁的米香混着肉香飘出来,让在场的每一个人,眼里都闪着渴望的光。
两个僧人拿着长勺,给排队的流民一人舀一碗粥。流民们接过粥,都要朝着主位上的了空躬身行礼,嘴里念着“活菩萨慈悲”,然后蹲在角落,狼吞虎咽地喝着,连碗底都要舔得干干净净。
了空示意僧人给李摩斯和瘦猴也端来两碗。
白瓷碗递到手里,滚烫的温度透过瓷壁传过来,粥熬得极稠,米香浓郁,里面还有细碎的、软烂的肉丁,入口即化,暖意在瞬间顺着喉咙滑进胃里,驱散了浑身的湿冷和饥饿。瘦猴早已端着碗喝得底朝天,连掉在地上的粥粒都捡起来塞进嘴里。
李摩斯饿了三天,几乎是本能地一饮而尽。粥底粘稠顺滑,带着淡淡的油脂香,他没尝出什么异样,只觉得浑身都暖了过来,紧绷的神经也松了一瞬。
他抬眼看向主位上的了空。僧人正垂着眼捻佛珠,嘴角带着慈悲的笑,说话间,无意间伸出舌头,轻轻舔了舔嘴唇上沾着的一点油光。
那一个细微的动作,像一根冰针,猛地扎进了李摩斯的心里。
他低头看向自己喝空的碗底。那残留的粥液里,有一点细碎的、半透明的东西,不是米,不是谷物,像是什么又想不起像什么,可能是饿昏了眼花。
他看着满大厅安静喝粥的流民,看着他们眼里对了空近乎狂热的崇拜,看着香炉里还在燃烧的腿骨,最终只是放下碗,朝着了空微微颔首,掩去了眼底所有的寒意。
夜很深了。暴雨不知何时停了,月亮从云层缝隙里露出半张脸,惨白的光洒在院子上,把一切都染成了青灰色。空气里弥漫着潮湿的泥土味,还有那股挥之不去的檀香——更浓了,浓得有些呛人,李摩斯的鼻腔开始发酸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