楚无咎站在倒下的石狮前,喘得像条被追了十里地的狗。右臂那道口子早就不是裂开的问题了,现在是整条胳膊都快废了,血顺着指尖往下滴,一滴接一滴砸在烧焦的旗杆上,发出“滋”的一声轻响,像是肉贴着炭火烤。
他左手扶着竹篓,指节发白,靠这股劲才没让自己跪下去。风从山门缝里钻出来,带着一股焦臭味和铁锈气,吹得他额前碎发乱晃。草绳松了半截,他抬手用牙咬住,另一只手把绳头重新绕了两圈,打了个歪歪扭扭的结。
“本少爷今天要是死在这儿,”他低声嘟囔,“坟头草都不配长直溜的。”
话音刚落,眼前那群黑袍人动了。
不是散兵游勇那种乱扑,是齐刷刷往前压了一步,像一堵墙平移过来。三十六个人,站成三排,手持刀枪棍棒,连兵器尖的角度都一致。为首那人拄着骨杖,血纹斗篷在风里猎猎作响,眼窝深陷,嘴唇发紫,一看就是常年吸别人精血养自己的主。
“外来者。”那人开口,声音干得像砂纸磨骨头,“止步。玄雷宗已归魔门管辖,擅入者,杀无赦。”
楚无咎咧嘴一笑,露出一口白牙:“哦?那你咋不早点说?我还以为这是免费茶水摊呢。”
对方没理他这茬,骨杖往地上一顿,三排守卫立刻分散站位,前排蹲身举盾,中排持刃蓄势,后排弓弩上弦——动作整齐划一,训练有素。
楚无咎眯起眼,扫了一圈。这阵型看着吓人,其实漏洞一堆:左边第二人膝盖微颤,显然是旧伤未愈;中间那个拿双钩的,呼吸节奏乱得像醉汉打嗝;后排拉弓那位,手指扣弦太紧,弓弦都快崩出毛刺了。
“就这?”他冷笑,“魔门现在招人都不看体检报告的?”
话音未落,他猛地抬脚,鞋底狠狠碾进土里,整个人像张拉满的弓,骤然弹出!
第一下,他没冲正前方,而是斜扑左侧。右手虽然废了,但左手快得惊人,一把抄起竹篓底那块黑矿石,反手甩出——“啪!”正中左翼那人眼睛。
那人“哎哟”一声捂脸后退,阵型顿时出现一个缺口。
楚无咎趁机撞入,肩膀狠狠顶向第二人胸口。那人反应也不慢,横刀格挡,刀锋擦着他青衫划过,“刺啦”一声撕开一道口子,火星子都溅出来了。
但他不在乎。
人在半空,左腿猛踹地面,借力旋转,顺势一脚蹬在第三人腰眼上。那人闷哼一声,踉跄侧倒,撞得旁边两人也站不稳。
“你们站这么近,”他边打边骂,“回头谁放屁都分不清是谁的!”
这一嗓子把几个守卫说得手下一顿。就这片刻迟疑,楚无咎已冲到第二层防线前。
后排弓弩手立刻放箭。
三支箭破空而来,角度刁钻。他低头躲过第一支,侧身让开第二支,第三支眼看要钉进肩头,他竟用左手竹篓往上一迎——“叮”一声,箭头扎进篓子里的烂木头,卡住了。
“谢了啊,老伙计。”他拍了拍竹篓,顺手抽出那截断剑模样的引雷刺,反手一抡,砸在逼近的刀刃上。
“当啷!”
火星四溅。
对方虎口震裂,刀差点脱手。楚无咎趁机欺身而上,左手五指张开,直接抓向那人脑袋——不是打,不是推,而是五指如钩,狠狠抠住头皮,猛地往下一拽!
“咚!”那人脑袋撞在地上,当场昏死。
楚无咎踩着他背跃起,目光锁定最后一道人墙。正中央站着两个高壮汉子,一人扛铁盾,一人握斩马刀,显然是压阵的狠角色。
他咧嘴一笑:“两位大哥,借个道呗?”
没人答话。
铁盾男低吼一声,猛然前冲,盾沿贴地滑行,带起一片尘土,明显是要把他逼停再由斩马刀劈杀。
楚无咎不退反进,右脚猛地蹬地,整个人如离弦之箭冲出。就在盾牌即将撞上的瞬间,他忽然矮身,左脚勾起一块碎石,踢向对方膝盖内侧。
“咔!”
那人腿一软,盾势偏了半寸。
就是这半寸!
楚无咎侧身挤入盾影缝隙,右手虽无力,但左手快如闪电,一把掐住对方咽喉,借前冲之力将他往前猛推——
“轰!”
铁盾男像个炮弹一样撞向斩马刀男。两人撞在一起,滚作一团。
楚无咎腾空跃起,脚下踩着两人叠成的人堆,纵身一跃,直扑最后那道门槛!
可就在这时,骨杖老人动了。
他冷哼一声,骨杖高举,口中念咒。刹那间,地面震动,七根漆黑铁桩从地下冒出,呈环形围住山门,顶端泛起暗红光晕,竟要结成封锁阵法!
楚无咎眼神一凝。
他知道这种阵——阴煞锁灵阵,专门困人用的,一旦闭合,除非破境强者,否则插翅难飞。
“想关门打狗?”他咬牙,“老子偏要踹门进去!”
他不再保留,体内残存灵力疯狂运转,经脉如刀割火烧,五脏六腑都在颤抖。但他不管,硬是催动最后一丝力气,在空中拧身,双脚并拢,狠狠踹向最后一根尚未升起的铁桩!
“给我——开!!”
“轰隆!”
铁桩应声断裂,阵法光芒剧烈闪烁,终究未能完全闭合。
楚无咎落地时已控制不住身形,膝盖重重砸在地上,溅起一片灰土。他单手撑地,咳出一口血,抹了把嘴角,抬头看向眼前那扇歪斜的山门。
门匾还在晃,写着“玄雷宗”三个字,最后一个笔画焦黑卷曲,像被雷劈过无数次。
他笑了。
“阿九,师父来了。”
说着,他用左手撑地,一点一点把自己往上推。右臂彻底使不上力,全靠腰部和左腿发力。竹篓还在背上,里面废料叮当作响,仿佛在替他鼓劲。
他终于站直。
一步,跨过门槛。
两步,踏上玄雷宗外院青砖。
三步,风吹起他破旧的衣角,补丁飘了一下,露出底下一道早已干涸的血痕。
他站在院子里,背对山门,面朝宗门深处。身后,魔门守卫阵型大乱,三人倒地不起,其余人惊疑不定地看着那破损的阵法铁桩,没人敢追进来。
骨杖老人立于门外,脸色铁青,却未迈进一步。
楚无咎没有回头。
他只是站在那里,喘着粗气,左手紧紧攥着竹篓边缘,指节泛白。汗水混着血水流进眼睛,辣得生疼,他眨了眨眼,视线有些模糊。
但他仍盯着前方。
前方是一条通往主殿的长道,两侧石灯倾倒,瓦砾遍地,空气中弥漫着焦糊与血腥的气息。
他没动。
也没有喊。
甚至连呼吸都压得很低。
就像一头受伤的狼,终于闯进了敌巢,却还没开始撕咬。
他只是站着,一动不动。
直到一缕风吹过,卷起地上一张烧了一半的纸片,打着旋儿落在他脚边。
纸上隐约可见半个印章印迹,墨色未干透。
楚无咎低头看了一眼。
然后抬起脚,轻轻踩了下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