枯树上的乌鸦嘎叫一声,翅膀拍开风,影子掠过楚无咎的草绳发带。他眼皮都没抬,脚步也没停,右臂那道伤口还在渗血,布条早被血浸透,一走一晃,血珠子顺着指节往下滴,在干土路上砸出五个小点。
官道两旁的荒草一人多高,风吹得哗啦响,像有人藏在里面。可他知道,真藏不住。
果然,左边林子里“咔”地踩断一根枯枝。
楚无咎冷笑,嘴里咕哝一句:“赶着投胎也别拦老子路。”
话音刚落,五个人影从路旁枯林里跳出来,黑袍灰巾,手里拎着粗铁刀,站成一排,堵住去路。为首那人把刀往肩上一扛,咧嘴一笑:“就你还想去玄雷宗?送死吧!”
楚无咎停下脚,鞋尖碾进土里半寸,右臂垂着不动,左手却慢慢摸到了腰间的玄铁令。令牌裂成三瓣,硌手,但他没摘下来,只是用拇指蹭了蹭边缘。
他抬头,眼睛一瞪,嗓门猛地拔高:“我日他仙人板板的,都给本少爷滚开!”
那五人一愣,显然没料到这衣衫破烂、走路还滴血的家伙敢这么骂人。扛刀那人反应过来,刀尖往前一指:“你算个什么东西?也配在爷爷面前耍横?”
楚无咎不答,往前走了两步。
右臂疼得钻心,每动一下就像有根锈钉在肉里来回拉扯。他咬牙,脚步却稳。走到离对方还有三步远时,突然低吼一声,整个人像头饿疯的野狗扑了上去。
第一个照面,他不攻脸,不抢刀,直接起脚踹向左侧那人膝盖窝。那人“哎哟”一声跪倒在地,手里的刀“当啷”掉进尘土。
第二下,他顺势转身,肘关节狠狠撞在身后欲砍之人的手腕上,铁刀脱手飞出,砸中旁边一棵歪脖子树,震得叶子直抖。
第三下,他俯身抓起地上那把粗铁刀,不是拿刀刃,而是握着刀背,反手一砸,正中一人后脑勺。那人哼都没哼,直接趴下,脑袋陷进泥里。
剩下两人对视一眼,吓懵了。一个举刀乱劈,另一个往后退,想喊人。
楚无咎哪给他机会?脚下猛地蹬地,身子冲前,左手一把掐住劈刀那人的手腕,右手抡起刀背又是一记闷响。那人眼翻白,软塌塌倒下。
最后一个转身要跑,楚无咎甩手把刀扔出去。刀背砸中他小腿,他一个趔趄,摔了个狗啃泥,爬起来还想逃,结果被楚无咎几步追上,一脚踹在屁股上,整个人滚进路边沟里,半天没动静。
五个人,横七竖八躺在官道上,三个昏死,两个抱着腿哀嚎,还有一个趴在沟底,嘴里吐着泥水,声音发颤:“大……大哥饶命……我们就是奉命守路的,真不知道你是谁啊……”
楚无咎喘着粗气,额角冒汗,右臂的伤口彻底裂开,血顺着袖口往下淌,滴在补丁上,晕成一片暗红。他走过去,从沟里那人怀里摸出一块黑布腰牌,看了一眼,随手塞进自己竹篓。
“奉命?”他冷笑,“谁的命?魔门杂碎的命也叫命?”
那人哆嗦着不敢答。
楚无咎懒得再问,弯腰捡起自己的破竹篓,拍了拍灰,重新背上。竹篓里那些烂木头、废矿铁叮当作响,像是在替他骂街。
他看都没再看那群人一眼,转身继续往前走。
脚步比刚才重,呼吸也粗,但方向没变——还是朝着玄雷宗。
身后传来呻吟声,夹杂着断断续续的咒骂:“你……你等着……上面有人……不会放过你……”
楚无咎头也不回,只抬起右手,朝后摆了摆,像赶苍蝇。
“等我办完事,顺手宰了就是。”
风更大了,卷起路上的尘土,打在那些倒地的人脸上。他们想爬,爬不动;想喊,嗓子发抖。官道空荡荡,只剩下一个背竹篓的身影,一步一步,走得缓慢,却一步也不停。
太阳升到头顶,晒得路面发白。楚无咎的影子缩成一小团,贴在脚边。他路过一块界石,上面刻着“玄雷三十里”几个字,字迹模糊,像是被人用刀刮过。
他停下,从怀里掏出那半块烧饼,咬了一口。饼子受潮发硬,咬下去咯牙,但他嚼得认真,一点没浪费。
咽下最后一口,他把饼渣倒在掌心,吹了吹,然后洒在界石脚下。
“阿九爱吃这个。”他低声说了一句,又补了句,“傻小子,等我。”
说完,他抬脚跨过界石,继续前行。
山路开始往上,坡陡,土松,一脚踩下去能陷半寸。他右臂已经麻木,整条胳膊像不是自己的,只能靠左肩用力撑着身体往前挪。竹篓晃得厉害,里面的废料磕碰作响,他也不管。
走到一处拐弯,前方视野豁然开阔。远处山巅隐约可见几座残破屋檐,云雾缭绕,电光偶尔一闪,像是有东西在燃烧。
那是玄雷宗的方向。
楚无咎眯起眼,盯着看了几息,然后低下头,继续爬坡。
忽然,他脚步一顿。
路边草丛里,有样东西反着光。
他走过去,蹲下,扒开枯草——是一截断剑,只有半尺长,剑身布满焦痕,像是被雷劈过。剑柄上刻着个“雷”字,笔画残缺。
他捏起断剑,翻来覆去看了几眼,眉头皱了一下。
这不是玄雷宗弟子用的制式佩剑。
这种形制,更像是……几十年前就被禁用的“引雷刺”。
他记得,当年玄雷宗有个疯老头,专门炼这种剑,说能引天雷入体,结果把自己炸成了灰。
这断剑怎么会出现在这里?
他没多想,把断剑往竹篓里一扔,起身继续走。
刚迈出两步,耳边传来细微响动。
他猛地回头。
路旁一块岩石后,有片黑影一闪而过。
楚无咎眼神一冷,停下脚步,站在原地不动。
风吹过山坡,草叶沙沙作响。
他缓缓把手伸进竹篓,指尖触到一块粗糙的黑矿石。
三息之后,岩石后走出一个人影。
灰袍,蒙面,手里拎着一把短匕首,动作僵硬,像是怕极了。
那人站在十步外,不敢靠近,声音发抖:“你……你不能过去。”
楚无咎看着他,没说话。
那人咽了口唾沫,又说:“上面有令,任何人不得接近玄雷宗,违者……格杀勿论。”
楚无咎咧嘴一笑,露出一口白牙:“哦?那你还不快动手?”
那人浑身一抖,匕首差点掉地上。
“我……我不是你的对手……但我必须拦你……不然……不然他们会杀我全家……”
楚无咎看着他,忽然叹了口气。
“那你让开。”
“我不能……”
“让开。”
“我……”
楚无咎不再废话,抬脚就走。
那人慌了,扑上来想拦,手刚伸出,楚无咎左手一扬,竹篓里那块黑矿石飞出,正中他手腕。
“啊!”那人惨叫一声,匕首落地。
楚无咎走到他面前,居高临下地看着他:“你现在有两个选择——要么自己滚下山,要么我帮你滚。”
那人瘫坐在地,眼泪一下子涌出来,抽抽搭搭地说:“我……我只是个外门执役……连灵力都没有……我……我不想死……”
楚无咎低头看他,眼神没什么波动。
“不想死,就别挡活人的路。”
说完,他绕过那人,继续往上走。
身后传来呜咽声,还有人挣扎着爬起来,踉踉跄跄往山下跑。
楚无咎没回头。
山路越来越陡,他的呼吸越来越沉,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。右臂的血顺着指尖滴落,在石阶上留下一串暗红印记。
但他没停。
前方,山门已在望。
两尊石狮倒塌在地,半截身子埋在土里,嘴里还含着断裂的旗杆。门匾歪斜,写着“玄雷宗”三个字,其中一个角烧焦了,随风轻轻晃动。
楚无咎站在门前百步处,停下。
他抬头看着那扇门,看了很久。
然后,他抬起手,抹了把脸上的汗和灰,把草绳重新扎紧,把竹篓背正。
他迈步,朝山门走去。
一步,两步,三步。
突然,空中传来一阵嗡鸣。
他猛地抬头。
数十道黑影从四面山头跃出,落在山门前,站成一排,手持兵刃,黑袍猎猎。
为首一人,披着血纹斗篷,手里拄着一柄骨杖,冷冷看着他。
楚无咎站定,右臂垂下,左手缓缓摸向竹篓底部。
他咧嘴一笑,轻声说:“来得正好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