晨光从背后推着他走，楚无咎的影子在野径上拉得老长。他没回头看那片山林，但耳朵还竖着，听着风里的动静。云家那四个蠢货估计还在灌木丛里打转，说不定已经为谁带错路吵起来了。他嘴角一动，想笑，可右臂伤口一抽，又把那点笑意压了下去。
纱布又湿了，黏在肉上，每走一步都像有小刀在割。他停下，把竹篓卸下来搁地上，青衫下摆沾了土也不管，撕了里衣一条布，重新缠胳膊。动作利索，手稳，像是干惯了这种事。缠完还拍了下结头，嘟囔一句：“这布比你们云家的脸皮还薄，多用两次就得散。”
他喘了口气，抬头看天。太阳爬得不高，照在脸上不烫，风也还算凉快。路是往东的，他得赶在日头偏西前翻过最后一道丘陵。不能再拖了。他心里头那个念头越来越沉：阿九那小子，怎么把烧饼放那儿就走了？那破碗他认得，底上豁口像只歪嘴，跟阿九平日捧着啃的那只一模一样。碗还温的，人刚走不久。可路上没脚印，也没打斗痕迹，连根断发都没有。这不像阿九会做的事——那孩子胆小归胆小，可听话，交代的事从不含糊。除非……有人逼他走，或者，他来不及留话。
楚无咎咬了下牙根，没多想，背起竹篓继续走。脚步比刚才快了些，落地重，踩得碎石乱滚。他把呼吸压低，一吸一呼都数着步子，三步一吸，四步一呼，这是他在废脉体里活下来的法子——省力，不累心。竹篓晃着，里头的废料叮当响，像是给他打着节拍。他边走边摸了下怀里的半块烧饼，硬邦邦的，硌胸口。那点芝麻味还在鼻尖绕，干得让人嗓子发紧。
路边有草，叶子宽，边缘带锯齿。他顺手薅了一把，嚼烂了敷在伤口上。草汁微苦，凉丝丝的，血倒是慢慢止了。他啧了声：“比你们云家那些花里胡哨的丹药实在。”说完自己先笑了，笑完又皱眉，伤口被牵得生疼。
路开始往上，坡陡，土松，踩上去直打滑。他改走石板缝，脚尖点地，身子前倾，像只老猫。太阳渐渐高了，晒得后脖颈发烫。他额角出汗，顺着鬓角往下淌，有滴落进眼睛，辣了一下。他抬手抹掉，袖口那块歪扭的补丁蹭过脸，哗啦作响。这块布是他自己缝的，针脚歪得能吓跑鸡，可结实，洗了几十回都没烂。他常拿这话堵人嘴：“你们瞧不起我这补丁？它可比我活得久。”
翻过一道矮坡，眼前是一片荒草地，草长得齐腰高，风一吹，哗哗地倒。他眯眼扫了圈，没见人影，也没灵识波动。安全。他加快脚步穿过去，草叶刷着裤腿，沙沙响。走到一半，肚子叫了一声。他低头看了眼，咕哝：“急什么，等到了青玄洲，给你买肉包子。”说完又摸了下怀里的烧饼，没掏出来，只隔着衣服按了按。
再走半炷香，地势渐高，前方隆起一道土丘，顶上光秃秃的，只有几根枯树桩子立着，像烧焦的手指戳向天。他知道，翻过这道丘，就能看见界碑了。他咬牙提速，脚步更急，每一步都多耗三分力。右臂伤处又渗血，可他不管，左手攥紧竹篓带子，右手虚搭在腰间玄铁令上——那东西裂成三瓣，挂久了磨得光滑，摸着有点暖。
爬坡最费劲。他膝盖微屈，重心前移，竹篓往前挪了挪，减轻肩压。土路松软，脚踩下去陷半寸，拔出来费劲。他喘得粗些，呼吸节奏乱了一瞬，马上调整回来。三步一吸，四步一呼。不能乱。一乱就耗神，耗神就撑不住。他脑子里闪过阿九那张脸——右脸有疤，眼神怯，可练剑时死盯着剑尖，一下都不肯错。那孩子说：“师父，我能行。”他说：“不行也得行，不然谁给我端饭？”
想到这儿，他差点笑出声，硬憋住，结果呛了口气，咳起来。咳得肩膀抖，伤口撕裂似的疼。他扶着膝盖喘，骂了句：“真倒霉，连咳嗽都挑时候。”缓过劲儿，继续往上爬。土坡越近顶，越陡。他手脚并用，抓着草根往上拽。指尖磨破，渗出血，混着泥，黑乎乎的。终于，他扒上顶端，整个人扑在土埂上，喘得像破风箱。
他趴了几息，翻身坐起，抹了把脸。日头偏西了些，照在脸上不刺眼。他眯眼往前望——
地势下沉，一条官道横穿而过，两旁杂草稀疏，露出石砌的基座。道中央立着一块界碑，三尺高，上头刻着三个字：“青玄洲”。字迹风化得厉害，笔画残缺，可还能认。碑身斜着，像是被谁推过，还没扶正。
他盯着那碑，没动。
风吹过来，带着尘土和干草的气息。他坐着，背微微弓着，像是累极了。竹篓歪在一边，废料安静地躺着。他右手慢慢伸进怀里，掏出那半块烧饼。干，硬，裂了缝。他掰下一小块，放进嘴里，嚼得很慢，每一口都咽得艰难。吃到最后，手指摩挲着碗沿的痕迹——那豁口的位置，正好卡在指尖。
他忽然摇头，像是要把什么念头甩开。然后站起身，拍掉裤子上的土，把烧饼剩下的部分重新塞回去，贴着心口放好。他深吸一口气，胸膛起伏，像是在攒力气。
界碑就在前面，不远。可他没立刻下山。他站在土丘顶上，望着那条官道，望着那块斜碑，望着青玄洲的方向。风掀起他发白的青衫，袖口补丁哗啦作响。他头发乱，几缕垂在额前，遮住眼睛。腰间玄铁令轻轻晃，三瓣裂纹在阳光下泛着暗光。
他站着，不动，像一截枯木桩子。
远处有鸟飞过，叫声尖细。他眼皮眨了下，抬起脚，往坡下走。第一步踩空，土块滚落。他没停，继续走。脚步踉跄，却不肯慢。右臂伤口又开始渗血，可他像是感觉不到。他只想快点，再快点。阿九那小子，到底有没有吃饭？那半块烧饼，是不是他最后能拿到的东西？
他走到坡底，离界碑还有百来步。他停下，又回头看了一眼来路。山林远在天边，灰蒙蒙的，看不见人影。他收回目光，盯着界碑。
然后，他迈步向前。
一步，两步，三步。
他的影子被拉长，投在官道上，像一把出鞘的剑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