五十三章 不是做梦
书名:廉价信息素 作者:鱼玉 本章字数:8756字 发布时间:2026-04-26


周三的早晨起了雾。不是那种薄薄的、像纱一样的雾,是那种厚厚的、像棉花一样的雾,把整个学校裹在里面,看不见操场,看不见教学楼,看不见钟楼。旗杆在雾里只剩下一个模糊的影子,像一根插在棉花里的针。沈昀站在窗边,脸贴在玻璃上,哈出的气在玻璃上凝成一小片白雾,雾外面的雾更浓,白雾和白雾叠在一起,分不清哪边是里面,哪边是外面。窗玻璃是凉的,凉意从额头传进来,顺着眉心往两边走,像两条细细的冰线。


他的手放在窗台上,手指冰凉。窗台是水泥的,粗糙的,上面有一层薄薄的灰,被雾打湿了,变成灰黑色的泥浆,粘在他的手指上。他没擦,就让泥浆粘着。后颈还在烫,烫了二十二天了。腺体在跳,突突突的,像心脏长错了地方。抑制贴换了一张又一张,换了就翘,翘了就换,换了又翘。今天凌晨他没被疼醒,睡了一整夜,这是二十多天来第一次。但他醒来的时候,后颈还是烫的,腺体还是跳的,栀子花的味道还是从抑制贴的边缘渗出来,甜的,腻的。他闻到了。不是感觉到了,是真的闻到了。栀子花,甜的,腻的,像有人在他后颈上喷了一整瓶香水。他把手伸到后颈,摸了一下抑制贴。两层的,按得很平,边角没有翘。他昨天贴的,贴之前用热毛巾敷了一下,胶粘得很牢。


程川还在睡。他缩在两床被子下面,只露出半个头。被子是顾夜舟送的那床白色的羽绒被,蓬松得像一个刚出炉的面包。他的脸埋在被子边缘,只露出额头和头发。头发是黑色的,被子是白色的,黑白分明,像一幅没画完的画。他的睫毛很长,垂下来的时候几乎要碰到下眼睑,在晨光里是浅棕色的,一根一根的,很分明。嘴唇上的痂掉了大半,剩下一小片贴在下唇的角落里,翘着边,像一片干掉的树叶挂在树枝上,风一吹就会掉。他的呼吸很轻,胸口起伏很小,像一个人在浅浅地睡,不敢睡太深,怕醒不过来。


沈昀看了他几秒,轻轻下了床。他走到卫生间,拧开水龙头,接了一捧水,扑在脸上。水是凉的,凉得他打了个哆嗦。他抬起头,看着镜子。镜子里那张脸是白的,不是苍白,是那种不见天日的白,眼下发青,嘴唇没什么血色。刘海垂下来盖住半张脸,把仅有的那点轮廓也遮住了。他把刘海拨开,露出额头。额头很白,白得发青,太阳穴那里有一根细细的青色血管,在皮肤下面隐隐约约的。他把手指按在那根血管上,感觉到它在跳,一下一下的,很慢。他把刘海放回去。还是这样好。看不清楚的脸,才是安全的脸。


他出了卫生间,换了衣服,把围巾围上。围巾是顾夜舟那条,深蓝色的,已经戴了三个多星期了,羊毛被磨得起了球,摸起来糙糙的,但贴在脖子上还是暖的。他把围巾在脖子上绕了两圈,打了个结。结打得很松,不像平时那样紧。打完之后他摸了摸围巾的尾端,垂在胸前,深蓝色的,衬着校服的白,显得很突兀。他看了两秒,没管。


程川醒了。他坐起来,被子滑到腰上,穿着一件白色的长袖T恤,领口松了,露出锁骨。锁骨很细,像两根火柴棍搭在那里。他的头发乱得像鸟窝,东一撮西一撮地翘着,脸上有枕头压出来的红印子,从左边的颧骨一直延伸到下巴,像被人画了一道。他的眼睛是肿的,眼皮厚厚的,双眼皮变成了三眼皮,眼尾红红的。他揉了揉眼睛,打了个哈欠,嘴巴张得很大,露出里面的牙齿。门牙有点大,白白的,像兔子的牙。他看见沈昀,愣了一下,然后笑了。那笑容很小,嘴角只弯了一点,但眼睛亮了,像有人在那双杏眼里点了一盏灯。


“你醒这么早?”程川问,声音哑哑的。


“嗯。”


“几点了?”


“六点半。”


程川下了床,光着脚站在地上,站了两秒,又把脚缩回去了。地板太凉了,凉得像踩在冰上。他穿上拖鞋,去卫生间洗脸。水声哗哗的,冲了很久。出来的时候脸上还挂着水珠,没擦。他的脸被水洗过之后更白了,不是苍白,是那种干净的、柔和的、像雪一样的白。额前的碎发湿了,贴在皮肤上,露出那颗小痣,在眉心偏右的位置,黑黑的,小小的,像针尖点了一下。


两个人换了衣服,出了宿舍。走廊里的声控灯还是坏的,但雾太大了,光从窗户照不进来,走廊里黑漆漆的。他们摸黑下楼。二楼202的门关着,门缝下面有光。林逸在。沈昀经过的时候,门开了。林逸站在门口,穿着一件浅蓝色的衬衫,袖子卷到手肘,露出一截小臂。小臂上那条很浅的疤还在。他的头发梳得很顺,在走廊的灯光下发梢有一点棕色。五官温和,眉毛不浓不淡,眼睛不大不小,鼻梁不算高但很直,嘴唇的弧度刚刚好。整张脸像一杯温水,不烫也不凉,刚好能喝下去。他的手里拿着一个纸袋,纸袋是棕色的,上面印着面包店的logo,一个小小的皇冠,金色的。


“程川。”林逸叫他。


程川停下来,站在楼梯口,没回头。


“你的早餐。”


程川的手在口袋里攥了一下。“我不要。”


“你昨天没吃晚饭。”


程川没说话。他的耳朵红了,从耳垂一直红到耳尖。林逸走过来,把纸袋塞进程川手里,转身回了房间,门关上了。程川站在那里,手里拿着纸袋。纸袋是热的,面包的香味从里面往外冒,甜甜的,暖暖的,在冷空气里凝成一团白雾。他低下头,看着那个纸袋,看了几秒,没有塞给沈昀。他自己打开了纸袋,里面是两个牛角包和一杯热可可。他拿出一个牛角包,咬了一口。


沈昀看着他。“你不是说不吃吗?”


程川嚼着牛角包,含混不清地说:“饿了。”


两个人下了楼,出了宿舍楼,冷风灌进来,雾扑在脸上,湿漉漉的,凉的。操场上什么都看不见,跑道看不见,旗杆看不见,对面的教学楼也看不见。只有脚下的路是灰黑色的,湿的,踩上去没有声音。远处有人在雾里说话,声音闷闷的,像隔了一层棉花,听不清说什么,只知道有人在那边。沈昀把围巾往上拉了拉,遮住半张脸。程川把卫衣的帽子扣上,帽子太小了,遮不住额头,雾打在额头上,顺着鼻梁往下淌,流到鼻尖,挂在那里,亮晶晶的。


两个人跑过操场,跑进教学楼。走廊里的灯亮着,惨白惨白的,但光被雾挡住了,照不远,只能照亮巴掌大的地方。进了教室,宋辞已经到了。他今天穿了一件黑色的高领毛衣,校服搭在椅背上,头发比昨天又长了一点,垂在眉毛上面,快盖住眼睛了。他的眉毛很浓,眉骨高,眼窝微微凹进去,鼻梁像一条直线,嘴唇薄且抿得紧。整张脸没有表情的时候像一尊雕像,冷冰冰的,拒人千里。


沈昀坐下来,程川坐在宋辞的另一边。宋辞看了沈昀一眼,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下。“你的脸很红。”


“空调吹的。”


“你的信息素在往外冒。”


沈昀没说话。宋辞从抽屉里拿出一张抑制贴,放在沈昀桌上。抑制贴是透明的,边角是圆的,包装还没拆。沈昀看着那张抑制贴,没动。宋辞没看他,低下头,翻开那本《高等数学》。书快被他翻烂了,书脊裂开了,用透明胶带粘着。页边写满了字,字迹很小,密密麻麻的。


沈昀拿起那张抑制贴,拆开包装,走进厕所。厕所里没人,他站在洗手台前,把校服领子往下拉了拉,露出后颈。镜子里的后颈是红的,不是晒红的那种红,是那种从里面往外冒的红,像皮肤下面有一团火在烧。腺体鼓起来了,比昨天更鼓了,像一颗红豆埋在皮肤下面,硬硬的,烫烫的。他把旧的抑制贴揭下来,旧的抑制贴背面有一层淡黄色的东西,比昨天更厚了,颜色更深了,像打翻了的蜂蜜,黏糊糊的,粘在手指上,洗不掉。他把旧的卷成一团,塞进垃圾桶,把新的贴上去,按了按。两层。贴完之后他在镜子前站了一会儿。镜子里那张脸是红的,颧骨上两团红印子,像被人抹了胭脂,抹得太重了,红得不自然。眼睛是亮的,不是平时那种灰蒙蒙的亮,是那种烧起来了的亮,瞳孔里像有一团火在烧。瞳孔放大了,黑黑的,深不见底,像两口井。他用手指摸了摸眼角,指尖湿了,不是眼泪,是汗。


他深吸一口气,出了厕所。


第一节课是英语。方老师穿着灰色的毛衣,头发扎成低马尾,金丝眼镜后面的眼睛今天有点肿。她讲课的时候声音比平时低,语速比平时慢,讲到一半停下来喝了口水,水杯里的水是凉的,她皱了皱眉,但没说什么。沈昀听了几句,没听进去。他看着窗外。窗外是雾,什么都看不见。白色的,厚厚的,像一堵墙,把世界挡在外面。他盯着那堵白墙,盯了很久。


下课的时候,他的手机震了。他拿起来一看,是顾夜舟发的消息。


“我在天台。”


沈昀看着这行字,看了几秒。他站起来,走出教室。走廊里没人,他上了楼,推开了天台的门。


顾夜舟站在栏杆边,穿着一件黑色的长款大衣,围着那条深蓝色的围巾。大衣的领口竖起来了,遮住了半张脸,只露出一双眼睛。那双桃花眼在雾里显得很深,瞳色暗了,不是平时的琥珀色,是深棕色,像秋天的泥土。他看见沈昀,把围巾往下拉了拉,露出嘴巴。他的嘴唇是干的,起了皮,下唇中间那道小口子结了一层薄薄的痂。他的脸上没有新的红印子,手背上也没有新的擦伤。他的手插在大衣口袋里,站得很直,大衣下摆在风里轻轻晃着。


沈昀走过去,站在他旁边。两个人并排站着,面朝操场。操场在雾里看不见,什么都看不见。只有白,白茫茫的,像一片没有边际的雪地。风从雾里穿过来,湿漉漉的,凉的,吹在脸上像一块湿毛巾。


“你怎么出来的?”沈昀问。


“翻墙。”


“墙那么高。”


“硬翻。”


“摔了?”


“没摔。”


沈昀看着他。顾夜舟的脸被雾打湿了,鼻尖是红的,嘴唇是干的。但他的眼睛是亮的,那双桃花眼里有一点光,不是平时那种懒洋洋的光,是一种更亮的、更热的、像火一样的光。他的睫毛上挂了雾珠,亮晶晶的,像挂了露珠的草叶。他眨了一下眼,雾珠掉了,又落了一片,又眨了一下。


“你今天没摔?”沈昀问。


“没摔。翻习惯了。”


沈昀看着他,嘴角动了一下。不是笑,是那种想笑又想哭的抽搐。


“顾夜舟。”


“嗯。”


“你来找我干嘛?”


“来看你。”


“我有什么好看的?”


“你好看。”


沈昀没说话。他看着雾,顾夜舟看着他。沈昀能感觉到他的目光,从自己的太阳穴到下颌线,像一根手指慢慢划过去。他没转头,就让顾夜舟看着。


“沈昀。”


“嗯。”


“你发情期还没退?”


“没。”


“你的信息素好浓。”


“嗯。”


“比昨天还浓。”


“嗯。”


顾夜舟伸出手,手指碰到了沈昀的后颈。沈昀抖了一下,像被电击了一样。顾夜舟的手指按在抑制贴上,按住了翘起来的边角。抑制贴是新的,胶还没干,被他一按,粘住了。他的手指按在沈昀的后颈上,没有收回去。他的手指很长,骨节分明,指甲修得整整齐齐。他的指尖是凉的,凉的像一块冰。沈昀的后颈是烫的,烫得像被火烧过。


“你的腺体肿了。”顾夜舟说。


“嗯。”


“很烫。”


“嗯。”


“疼吗?”


“不疼。”


“骗人。”


沈昀没说话。顾夜舟的手指从他的后颈上滑下来,垂在身体两侧。他的手指上沾了沈昀的信息素,栀子花的味道,甜的,腻的。他把手指放在鼻子下面闻了一下。


“好闻。”顾夜舟说。


沈昀看着他。顾夜舟的鼻尖是红的,嘴唇是干的,但他的眼睛是亮的,那双桃花眼里有一点光,不是平时那种懒洋洋的光,是一种更亮的、更热的、像火一样的光。他的瞳孔放大了,黑黑的,深不见底。


“顾夜舟。”


“嗯。”


“你离我远点。”


“不想。”


“我的信息素会影响你。”


“已经被影响了。”


沈昀没说话。他看着顾夜舟的脸。顾夜舟的鼻翼翕动着,像在闻什么。他的呼吸变重了,胸口起伏很大,像一个人在用力推一扇很重的门。他的手从口袋里抽出来,握住了沈昀的手。他的手很热,热得像一个大火炉。沈昀的手冷,冷得像一块冰。热的东西和冷的东西握在一起,热的那边会变冷,冷的那边会变热。但沈昀的手还是冷的,冷到骨头里,暖不回来。


“沈昀。”


“嗯。”


“你手怎么这么冷?”


“等你等的。”


顾夜舟愣了一下,然后笑了。那笑容很轻,嘴角只弯了一边,但眼睛是亮的。他笑起来的时候,那双桃花眼里的光会散开,像一颗石子扔进水里,涟漪一圈一圈地往外扩,扩到岸边,又荡回来。


“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会说话了?”顾夜舟问。


“刚学的。”


“跟谁学的?”


沈昀想了想。“跟你。”


顾夜舟看着他,看了很久。他的手从沈昀的手上滑到他的手腕上,手指扣住了他的手腕。沈昀的手腕很细,细到他一只手就能握住。骨头硌手,像握着一根干枯的树枝。他的拇指按在沈昀的脉搏上,沈昀的脉搏跳得很快,咚咚咚的,像一个人在敲门。


“你的心跳好快。”顾夜舟说。


“你的也是。”


顾夜舟把沈昀的手拉过来,贴在自己的胸口上。沈昀的手贴在他的胸口上,隔着大衣和毛衣,能感觉到他的心跳。咚咚咚的,很快,很重,像一个人在敲门。


“听到了吗?”顾夜舟问。


“听到了。”


“它在说什么?”


沈昀沉默了几秒。“不知道。”


“它在说你。”顾夜舟说。


沈昀看着他,嘴角动了一下。不是笑,是那种想笑又想哭的抽搐。他的眼眶红了,那层薄薄的水光又出现了,像一盏灯在风里晃,晃得很厉害,但没灭。他忍住了,没掉下来。


“顾夜舟。”


“嗯。”


“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会说话了?”


“刚学的。”


“跟谁学的?”


顾夜舟想了想。“跟你。”


沈昀没说话。他把手从顾夜舟的胸口上收回来,垂在身体两侧。风从两个人之间穿过去,呜呜的,吹得沈昀的刘海往两边飞。他没去理,就让刘海飘着。雾从四面八方涌过来,把两个人裹在里面。沈昀看不见操场,看不见教学楼,看不见钟楼。什么都看不见。只有白,白茫茫的,像一片没有边际的雪地。但他看得见顾夜舟。顾夜舟的脸在雾里显得很近,近到他能看见他眉骨的弧度,鼻梁的线条,嘴唇的颜色。他的嘴唇是干的,起了皮,下唇中间那道小口子结了一层薄薄的痂。沈昀看着那道小口子,看了很久。他想起了昨天。昨天顾夜舟的嘴唇贴在他的嘴唇上,很轻,很轻,像一片树叶落在水面上,没有声音,只有涟漪。他的嘴唇上有血的味道,铁的,咸的。他舔了一下,铁的,咸的。那是顾夜舟的血。


“顾夜舟。”


“嗯。”


“你昨天亲我了。”


顾夜舟看着他。“嗯。”


“为什么?”


“因为我想亲你。”


沈昀看着他,看了很久。“你以前想过吗?”


“想过。”


“什么时候?”


“第一次见你的时候。”


沈昀愣了一下。“第一次见我?”


“嗯。你站在校门口,穿着洗得发白的校服,低着头,刘海遮着半张脸。你从那些穿名牌的人中间走过去,没人看你。你也不看别人。”顾夜舟的声音低了一点,哑了一点,“我当时想,这个人,怎么这么瘦。怎么这么白。怎么这么难过。”


沈昀没说话。他看着顾夜舟的脸。顾夜舟的脸在雾里显得很白,鼻尖是红的,嘴唇是干的。但他的眼睛是亮的,那双桃花眼里有一点光,不是平时那种懒洋洋的光,是一种更亮的、更热的、像火一样的光。


“我没难过。”沈昀说。


“你看起来很难过。”


“我长这样。”


顾夜舟笑了一下。“嗯。你长这样。好看。”


沈昀看着他,嘴角动了一下。不是笑,是那种想笑又想哭的抽搐。他的眼眶红了,那层薄薄的水光又出现了,像一盏灯在风里晃,晃得很厉害,但没灭。他忍住了,没掉下来。


“顾夜舟。”


“嗯。”


“你昨天亲我的时候,是什么感觉?”


顾夜舟想了想。“你的嘴唇很干。”


“还有呢?”


“很软。”


“还有呢?”


“很甜。”


沈昀看着他。“你骗人。我的嘴唇没味道。”


“有。甜。”


“没有。”


“有。”顾夜舟看着他,看了很久。“你尝过自己的嘴唇吗?”


沈昀愣了一下。“没有。”


“那你尝一下。”


沈昀伸出舌头,舔了一下自己的嘴唇。干的,糙糙的,没有味道。


“没味道。”沈昀说。


“你舔的不对。”


“怎么舔才对?”


顾夜舟看着他,看了很久。他伸出手,手指碰到了沈昀的嘴唇。沈昀的嘴唇是干的,糙糙的,像砂纸。顾夜舟的指尖是凉的,凉的像一块冰。凉的碰到干的,干的那边会变湿,湿的那边会变干。但沈昀的嘴唇还是干的,顾夜舟的指尖还是凉的。他的手指在沈昀的嘴唇上停了一下,然后慢慢划过去了,从左边到右边,从右边到左边。沈昀的嘴唇在他的手指下面微微颤了一下,像一片被风吹动的叶子。


“你的嘴唇好干。”顾夜舟说。


“你的也是。”


顾夜舟低下头,嘴唇贴在了沈昀的嘴唇上。很轻,很轻,像一片树叶落在水面上,没有声音,只有涟漪。沈昀的嘴唇是干的,糙糙的,顾夜舟的嘴唇也是干的,糙糙的。两个干燥的东西贴在一起,摩擦,发热,发烫。沈昀闭上了眼睛。他看不见了,但他能感觉到。顾夜舟的嘴唇在他的嘴唇上慢慢地、轻轻地蹭着,从左边到右边,从右边到左边。他的嘴唇很软,比看起来软。他的嘴唇上有血的味道,铁的,咸的。他下唇中间那道小口子裂开了,血渗出来,粘在沈昀的嘴唇上。沈昀伸出舌头舔了一下,铁的,咸的。顾夜舟的嘴唇在他的嘴唇上停了一下,然后离开了。两个人之间又隔了那张纸的距离。


沈昀睁开眼。顾夜舟的脸离他很近,近到他能看见顾夜舟睫毛的弧度。他的睫毛很长,微微往上翘,在眼下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。他的瞳孔还是放大的,黑黑的,深不见底。他的嘴唇上沾了血,鲜红色的,在苍白的嘴唇上格外扎眼。他的嘴角挂着一丝笑,那笑容很轻,嘴角只弯了一边,但眼睛是亮的。


“你嘴唇上有血。”沈昀说。


“你的也是。”


沈昀伸手摸了一下自己的嘴唇。指尖湿了,红的。他用拇指擦了一下,擦不掉,又擦了一下,还是擦不掉。顾夜舟伸出手,用拇指擦了一下他的嘴唇。拇指粗粝的,温热的,蹭过皮肤的时候带着一点力道,不轻不重。他把拇指收回去,放在自己嘴边,舔了一下。


“甜的。”顾夜舟说。


沈昀看着他,嘴角动了一下。不是笑,是那种想笑又想哭的抽搐。他的眼眶红了,那层薄薄的水光又出现了,但他没让它们掉下来。他忍住了。


“顾夜舟。”


“嗯。”


“你走吧。”


“不走。”


“你走了,我会想你。”


顾夜舟愣了一下。他的睫毛颤了颤,像蝴蝶扇了一下翅膀。


“你说什么?”他问。


“我说你走了我会想你。”沈昀的声音不大,但每个字都很清楚,“所以你现在可以走了吗?”


顾夜舟看着他,看了很久。他的嘴角慢慢弯起来了,先是左边,然后是右边,两边都弯了,眼睛也弯了,弯成了月牙。


“不走。”


沈昀看着他,嘴角动了一下。不是笑,是那种想笑又想哭的抽搐。他的眼眶红了,那层薄薄的水光又出现了,但他没让它们掉下来。他忍住了。


“你这个人。”沈昀说。


“嗯。”


“真的有病。”


“嗯。”


顾夜舟伸出手,把沈昀的围巾拢了拢。围巾是深蓝色的,已经戴了三个多星期了,软塌塌的,没了形状。他把围巾在沈昀脖子上绕了一圈,打了个结。结打得很松,不像平时那样紧。打完之后他的手没有收回去,放在沈昀的脖子上,手指搭在围巾上面。他的手指很长,骨节分明,指甲修得整整齐齐。手指搭在围巾上的时候,指尖碰到了沈昀的耳朵。沈昀的耳朵是烫的,烫得像被火烧过。


“你的耳朵红了。”顾夜舟说。


“你的也是。”


顾夜舟伸手摸了一下自己的耳朵。烫的。他笑了一下,把手放下来。


“沈昀。”


“嗯。”


“我走了。”


“嗯。”


“你让我走我就走?”


“嗯。”


顾夜舟看着他,看了两秒,转身走了。他走到天台门口,停下来,没回头。


“沈昀。”


“嗯。”


“我明天还来。”


他推开门,走了。门在他身后关上,风灌进去,吹得门框框响。沈昀站在天台上,风从背后吹过来,吹得他的头发往前倒,刘海盖住了整张脸。他没有走。他站在那里,看着顾夜舟的脚印从栏杆边一直延伸到天台门口,一行深深的脚印,在湿漉漉的水泥地上弯弯曲曲的,像一条河。他蹲下来,用手摸了摸其中一个脚印。水泥地是湿的,凉的,凉到手指发麻。他站起来,转身走到栏杆边,往下看。顾夜舟已经从楼里出来了,走在操场上,黑色的身影在雾里几乎看不见,但他知道他在那里。他走得很慢,步子很大,大衣下摆被风吹起来,像一面旗。走到操场中间的时候,停了一下,回头看了一眼教学楼的天台。太远了,沈昀看不清他的表情,但他知道他在看自己。沈昀举起手,晃了晃。顾夜舟也晃了晃手,然后转身,继续走。走到校门口,拐了个弯,不见了。


沈昀把手放下来,插进口袋里。口袋里有一个圆圆的东西,是那个橘子皮,干透了,一捏就碎。他没捏,把它放在手心里,看着它。橘皮卷着边,白色的丝络粘在皮上,像干掉的蛛网。他把橘皮放回口袋,转身往门口走。走到门口的时候,他停下来,回头看了一下自己的脚印。从栏杆到门口,一行浅浅的脚印,比顾夜舟的浅得多,他的体重太轻了,踩在湿水泥地上压不出深印子。两行脚印并排着,一行深的,一行浅的,深的往门口走,浅的跟在后面。


他推开门,进去了。


走廊里的灯亮了,惨白惨白的,照在他身上。他下楼,脚步声在空荡荡的楼梯间里响着,一下一下的。他走到二楼的时候,202的门关着,门缝下面有光。他经过的时候,门开了。林逸站在门口,穿着一件深灰色的毛衣,头发梳得很顺,脸上带着那种温温和和的笑。他手里拿着一个保温杯,杯盖拧开了,热气从杯口冒出来,在冷空气里凝成白雾。


“你嘴唇上又有血。”林逸说。


沈昀伸手摸了一下自己的嘴唇。干了,暗红色的,粘在皮肤上。他用袖子擦了一下,擦掉了。


“顾夜舟又亲你了?”林逸问。


沈昀看着他。“关你什么事?”


林逸笑了一下。“不关我的事。但你的信息素和他的混在一起了。栀子花和松木。很好闻。”


沈昀没说话。他转身上了楼,推开411的门。程川坐在床上,手里拿着手机,屏幕的光照在他脸上。他看见沈昀,把手机翻过去扣在床上。


“你回来了?”


“嗯。”


“顾夜舟来了?”


“嗯。”


“他说什么了?”


沈昀走过去,在程川旁边坐下。床板咯吱一声。“他亲我了。”


程川的手在膝盖上慢慢攥紧了。“又亲你了?”


“嗯。”


“亲哪了?”


“嘴唇。”


程川看着他,眼眶红了。“你让他亲了?”


“嗯。”


程川看着他,看了很久。他的嘴角慢慢弯起来了,先是左边,然后是右边,两边都弯了,眼睛也弯了,弯成了月牙。


“沈昀。”


“嗯。”


“你喜欢他。”


沈昀看着他,看了很久。“嗯。”


程川笑了。那笑容很小,嘴角只弯了一点,但眼睛亮了,像有人在那双杏眼里点了一盏灯。


“那你对他好一点。”程川说。


沈昀看着他,嘴角动了一下。“好。”


程川把手伸过来,握住了沈昀的手。他的手很小,手指细得像筷子,骨节突出,但手心是热的,热得刚刚好。


“沈昀。”


“嗯。”


“你不是做梦。他是真的喜欢你。”


沈昀看着他,点了点头。“嗯。”


窗外的雾散了。太阳出来了,很淡,像一个月亮挂在天上,白白的,不刺眼。光从窗户照进来,落在两个人身上,暖洋洋的。冬天的太阳不热,但暖。暖就够了。沈昀站在窗边,看着那些光。他想起顾夜舟说的话——“你不是做梦。”他想起自己说“嗯”的时候,程川的眼睛亮了。他想起自己说“好”的时候,程川笑了。他转过身。程川已经躺下了,被子拉到下巴,只露出半张脸。眼睛闭着,睫毛在灯光下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。沈昀关了灯。他躺下来,面朝天花板。天花板上的水渍在黑暗里看不见了,但他知道它在那里。问号。他闭上眼睛。窗外没有声音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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