光启二年的秋,旱得连秦岭的石头都在冒烟。
李摩斯的官靴碾过焦脆的枯草,靴底沾着的黄土细得像骨灰。他一身洗得发白的绿袍,腰间鱼袋早已被摘去,只剩半截磨破的革带,还固执地束着那点属于监察御史的风骨。
三日前,他因弹劾权宦田令孜克扣赈灾粮,被当庭贬为岭南尉,着即刻押解流放人犯赴任,连回府收拾行装的余地都没给。
身侧的铁链哗啦作响,拴着的犯人瘦猴缩着脖子,一张脸黄得像枯叶,唯独两只眼睛滴溜溜转,扫过两侧遮天蔽日的山影,又落回李摩斯背上那卷沉甸甸的《唐律疏议》上。
“李御史,”瘦猴的声音干得像砂纸磨木头,“前面官道走不通了。昨儿个就听溃兵说,奉国军的乱兵把山口封了,见人就杀,抢了东西就烧,咱们这俩活物过去,就是送菜。”
李摩斯脚步未停,握着佩刀的手骨节泛白。他自然知道官道凶险,这一路过来,道旁的荒村十室九空,树皮草根都被扒得干净,偶有倒毙的饿殍,不出半日就只剩一副散架的白骨,连骨头上的筋络都被啃得干干净净。
“朝廷自有王法,乱兵必遭清剿。”他的声音冷硬,像他手里的刀,“走官道,是唯一的正途。”
“正途?”瘦猴噗嗤一声笑了,咳得撕心裂肺,“李御史,都这年月了,王法能当饭吃?能挡得住乱兵的刀?我知道一条近路,叫鬼见愁……是前朝修的古栈道,穿过去就能绕到蓝田,比官道近三天的路。里头还有个黑风寨,寨里有个活菩萨了空大师,天天给流民施粥,多少人从鬼门关里被他拉回来,咱们进去讨口热的,歇口气,不比在这晒成人干强?”
瘦猴说“活菩萨”三个字时,声音不自觉地拔高了半度,像是一个溺水的人突然抓住了浮木。但他的眼神不对——李摩斯捕捉到了那一闪而过的恐惧,那是见过地狱的人,在提起地狱名字时才会有的本能颤栗。
“你去过?”李摩斯盯着他。
瘦猴的笑容僵了一瞬,随即摇头:“小的哪去过,听脚夫说的。脚夫说,那寨子……进去的人,都胖了。”瘦猴说完这话时,眼神又闪了一下,像是说漏了嘴急于遮掩。李摩斯来不及深想,瘦猴已经埋头往前走了,铁链在地上拖出一道歪歪斜斜的痕迹。
李摩斯皱紧了眉。他自小读圣贤书,入仕守唐律,不信什么山野里的活菩萨,更不信这荒无人烟的秦岭深麓里,会有平白无故的恩惠。可腰间的干粮袋早已见了底,水壶里只剩最后一口浑水,身后是追来的乱兵传闻,身前是望不到头的旱路,连风里都带着腐臭味。
最终,他还是松了口。
栈道入口藏在一道断崖后,刚踏入,一股阴冷的潮气就裹了上来,混着说不清的腥甜,压过了连日来的旱燥。道旁的枯树歪歪扭扭,枝桠像死人的手伸向天空,上面挂着的不是山民祈福的红绳,而是一串串东西,在穿堂风里轻轻晃荡,发出细碎的碰撞声。
李摩斯猛地停住脚步,拔刀出鞘。
那不是红绳,也不是什么祈福的物件。
是一串串风干发黑的断指。
有的还带着半片指甲,有的已经被磨得光滑,一节节穿在干枯的藤蔓上,从树顶垂下来,密密麻麻,像黄泉路上的引路灯。每一根断指的切口都平整利落,显然是被快刀生生斩下,不是意外,不是野兽撕咬,是人为。
瘦猴吓得一哆嗦,铁链哗啦作响,脸上却挤出讨好的笑:“御史大人别怕,这、这是山民的规矩,入山拜山,留下一指,求山神保佑,没事的,没事的……”
李摩斯的目光扫过那些断指,少说也有上百根,男女老幼都有,甚至还有细得像孩童的指节。他握刀的手更紧了,指尖冰凉。
这不是路标。
这是警告。
可退路已被断崖封死,风里的腥气越来越重,远处隐约传来了雷声,暴雨要来了。他看着深不见底的栈道,看着那些在风里摇晃的断指,最终还是抬步,走了进去。
他那时还不知道,自己踏入的不是什么求生的近路,是一道一旦踏入,就再也无法回头的,黄泉之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