楚无咎站在古道主路上,晨风一吹,袖口那块歪扭的补丁哗啦作响。他没动,耳朵却竖着,远处那道灵识波动还在,像根细线悬在脑后,随时能勒下来。他知道,真高手没露面,眼下这四个云家弟子,不过是探路的耗子。
耗子烦人,但好打发。
他低头看了眼右臂,纱布又渗出血丝,黏在青衫上,一扯就疼。他龇了龇牙,心想这伤得拖到青玄洲再治,眼下不是养尊处优的时候。他把竹篓往背上挪了挪,里头几块废矿铁叮当响,听着倒像是随身带了一串铃铛。
“追啊,怎么不追了?”他忽然回头,冲着坡下喊了一声,嗓门不大,却故意拖长了调,“刚才不是挺横的?说什么‘插翅难飞’?现在翅膀呢?”
坡下四人正狼狈翻坡,一个被藤蔓缠住脚踝,另一个滑倒在碎石堆里,裤子都蹭破了。红痣青年爬到半道,听见这话气得脸通红,一把抽出短剑:“你少得意!今日你不留下,休想走出这片山!”
“哦?”楚无咎歪头,“那我要是留下了,是不是就能喝上你们云家的茶了?听说你们老祖泡茶用的是星砂水,贵得很。”
“闭嘴!”三人终于爬上来,呈扇形逼近,剑尖齐指,灵力微闪。
楚无咎不退反进,往前踏了半步,右手悄悄摸向竹篓底——那里有块巴掌大的黑矿石,昨夜捡的,表面坑洼,拿在手里沉甸甸的。他不动声色地捏住一角,只等时机。
“来来来,”他咧嘴一笑,“我站这儿不动,你们四个一起上,让我见识见识云家外门的合击之术。”说着还真张开双臂,摆出个任人宰割的架势,“别磨蹭,我赶时间,徒弟等着吃饭呢。”
四人一愣,这态度太邪门了。按理说重伤之人该逃命才对,哪有主动邀战的?
红痣青年迟疑了一下,低声道:“别中计,他肯定有埋伏!”
“埋伏?”楚无咎笑出声,“我埋伏你祖宗坟头都够久了。你们看看四周,树是歪的,石头是碎的,连鸟都不拉屎的地方,我能埋什么?一把烂木头?还是这块破补丁?”
他抬手抖了抖袖子,补丁晃荡,真跟旗子似的。
左侧那人忍不住冷笑:“装疯卖傻!看剑!”
话音未落,人已扑出,剑光直取肩胛。
楚无咎早有准备,脚下猛地一蹬,整个人侧滑三尺,顺手从竹篓里抄起那块黑矿石,反手一甩——
“啪!”
不偏不倚砸在那人手腕上。
“哎哟!”那人吃痛,短剑脱手落地。
楚无咎趁机转身就跑,脚步不快,却稳,专挑碎岩多、坡陡难行的地方走。他一边跑一边喊:“哎,你这剑质量不行啊,敲一下就麻,回头换把铁锹还耐用些!”
身后三人怒吼追来,红痣青年咬牙切齿:“围上去!别让他进林子!”
楚无咎充耳不闻,几步窜到一片密林边缘,脚下踩着昨夜自己踩出的小径,熟门熟路。他忽然停下,回身蹲下,从地上抓了把沙土,又撕下袖口一小块布条,裹住沙土捏成团,随手扔进左边灌木丛。
“簌簌”两声,枝叶晃动。
追兵一见,立刻分出两人往那边包抄。
楚无咎咧嘴一笑,身子一矮,借着藤蔓掩护,悄无声息地反向折回,沿着昨夜踩出的隐蔽小径,绕到了山后。
他走得极轻,每一步都避开枯枝,脚印也刻意踩在石板或硬土上。走到一处风化巨石后,他停下喘口气,右臂伤口火辣辣地疼,额角也沁出汗珠。他抹了把脸,心想这四个蠢货要是再聪明点,早该发现地上只有三组脚印了。
可他们没发现。
因为楚无咎在离开前,特意用一根断枝,在坡顶画了圈,留下明显的脚印痕迹,还把那块裹沙布团扔远了些,制造出“有人仓皇逃窜”的假象。
果然,没过多久,远处传来骂声。
“人呢?!”
“往那边去了!刚才有动静!”
“别追错了!小心有诈!”
楚无咎靠在巨石后,听着声音渐远,嘴角一勾:“一群睁眼瞎,追风都追不到影。”
他正要起身,忽然听见一声怒吼:“有本事别跑!”
是红痣青年的声音,气急败坏,隔着林子都能听出肺要炸了。
楚无咎顿了顿,忽然清了清嗓子,大声回应:“我傻啊,不跑等你们抓啊!你们云家又不包饭,我还得赶回去给徒弟买烧饼!”
说完他自己先乐了,肩膀一耸一耸的。
林子里顿时安静了几息,随即爆发出更响的骂声:“混蛋!无耻!卑鄙小人!”
“哎,别乱扣帽子,”楚无咎边走边嘀咕,“我又没偷你们云家祖坟的牌位,骂这么狠干嘛。”
他加快脚步,穿过一片荒坡,脚下土质松软,踩上去噗噗响。前方野径蜿蜒,通往青玄洲方向,晨雾未散,路影模糊。他知道,只要踏上这条路,短时间内就不会再被追上——云家弟子不熟悉地形,又爱讲排场,追人还得列阵,等他们绕过来,黄花菜都凉了。
可他没立刻走。
他在一块半埋地下的大石后蹲下,从竹篓里摸出几根细铁丝,又捡了两片薄石片,迅速搭了个简易机关——一头绑在石缝,一头连着几根枯枝,稍有触碰就会发出“咔哒”声,像某种鸟叫。
这是他昨夜顺手做的玩意儿,原本打算防野兽,现在正好拿来耍人。
他调试好角度,轻轻学了声“咕啾——”,机关应声而动,枯枝晃动,发出相似的鸣叫。
“行了。”他拍拍手,站起身,“送你们一首曲子,权当路费。”
他最后回头看了一眼山林方向,那儿已经没了人声,只有风吹树叶的沙沙响。他知道那四个家伙多半正围着灌木打转,说不定已经开始互相指责谁带错了路。
楚无咎转身,踏上野径。
风从背后吹来,带着泥土和草叶的气息。他走路依旧不紧不慢,右臂垂着,不敢用力,但脚步坚定。竹篓在背上轻轻晃,里头的废料叮当响,像是某种古怪的伴奏。
他走出百来步,忽然停下。
不是因为听见了追兵,也不是因为伤势加重。
而是他看见路边一棵歪脖子树下,放着一个破碗。
碗里有半块烧饼,干得裂了缝,边上还有几粒芝麻。
他盯着那碗,眼神微微一动。
这地方荒得很,平时没人来。碗是粗陶的,烧得不好,底还有个豁口——跟阿九平时用的那个一模一样。
他走过去,蹲下,伸手摸了摸碗沿。
温度尚存。
有人刚来过。
他皱眉,左右看了看,没脚印,也没人影。但他知道,这碗不会自己长腿跑这儿来。
他拿起烧饼,掰下一小块放进嘴里。干,硬,硌牙,但能咽。
他嚼着,站起身,把剩下半块塞进怀里,贴着心口的位置。
然后他继续往前走,步伐比刚才快了些。
风吹过,野径两旁的草叶摇晃,雾气渐薄。他的身影在晨光中拉长,青衫破旧,头发凌乱,腰间那块裂成三瓣的玄铁令随着步伐轻轻晃动。
远处,山林依旧寂静。
近处,只有他踩在土路上的脚步声,一下,又一下。
他走了大约半炷香时间,忽然听见身后传来一声鸟叫。
不是自然的鸣啼。
是“咕啾——”那一声,跟他设的机关一模一样。
他脚步一顿,没回头,只是嘴角轻轻一扬。
“还挺聪明。”他低声说,“可惜晚了。”
他继续走,不再停留。
野径向前延伸,穿过荒坡,绕过土丘,最终消失在一片起伏的丘陵之间。
太阳升起来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