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刚蒙蒙亮，山风还带着夜里的湿气，楚无咎睁眼的时候，眼皮子沉得像压了块铁。他没动，先用耳朵听了一圈——鸟没叫，虫没响，连树叶落地的声音都清晰可辨。安全。
他慢慢坐起来，背靠着的岩壁冰凉硌人，右臂那道被星刃擦出的口子还在隐隐作痛，像是有人拿钝刀在肉里来回拉锯。他低头瞅了眼，纱布发黑，渗着血丝，懒得换。
“早起的鸟儿有虫吃，早起的傻子被人追。”他嘟囔一句，伸手摸了摸怀里，竹简还在，麻绳捆得结实，没松。他又探手进竹篓，玄铁令三瓣齐全，裂纹也没多一道。这才慢悠悠地站起身，骨头噼啪响了两声，跟炒豆子似的。
昨夜想的事还搁在脑子里：明天早点起，别让那小子饿着。这念头一冒出来，他脚底就痒，不想在这鬼地方多待一秒。阿九那孩子吃饭跟抢命一样，要是等不到他回去，指不定又啃树皮充饥。
他拍了拍屁股底下的碎石灰，把竹篓往肩上一甩，竹条磕在腰间那块破补丁上，发出“啪”的一声轻响。他顺手扯了下草绳，把散下来的几缕头发重新扎了扎，歪了下头，自言自语：“你说你一个堂堂剑主，现在讲究成这样，要让九幽看见，非笑出魔相不可。”
话音刚落，他自己先乐了，肩膀抖了两下。
他沿着昨夜踩出的小径往下走，脚步不快，但稳。山路陡，他也不急，左手虚扶着岩壁，右手时不时按一下竹篓边缘，像是怕里面的东西飞了。其实他知道，只要竹简不丢，阿九那张傻脸就能浮现在眼前，催着他往前挪。
走到半山腰，天光已经透出青白，林子从墨黑转成深绿。他拐过一块风化的大石，前头就是通往青玄洲的古道。这条路他走过三回，每回都被不同的人堵过：上回是楚家执法队，拎着家法令要抓他祭祖；再上回是陆惊鸿，非说他偷了陆家祖传的炼器图，抱着紫金锤追了八里地；第一回最惨，碰上山匪，抢他竹篓，结果发现全是烂木头废铁，骂骂咧咧扔了他还倒贴一脚。
“这回该轮到谁？”他边走边想，嘴上没停，“云家老祖？不至于，那老头昨晚吃了亏，今早估计正对着碎龟甲掉眼泪呢。”
他正琢磨着，忽然听见前头岔路口传来一阵窸窣声，像是有人踩断了枯枝。
他脚步一顿，没抬头，也没加速，只是右手不动声色地滑到竹篓口沿，指尖搭在一块黑矿石上。这块石头不大，巴掌宽，表面坑坑洼洼，是他昨夜顺手捡的，原本打算留着改阵用，现在看来，或许能先拿来砸人。
前方树丛晃了晃，走出四个人。
灰蓝劲装，腰佩短剑，胸前绣着半枚星盘图案——云家弟子。
为首那人约莫二十出头，脸上有颗红痣，眼神飘忽，一看就是个跑腿的。他一抬头，正对上楚无咎那双半眯的丹凤眼，先是一愣，随即瞳孔猛缩，嘴巴张得能塞进一颗鸡蛋。
“他……他在这儿！”红痣青年猛地抬手，声音都劈了叉，“快！别让他跑了！”
后面三人一听，立刻拔剑出鞘，金属摩擦声“噌”地划破清晨的寂静。他们分作两翼，一人卡左坡，一人封右路，最后一人横剑当胸，摆出合击之势。
楚无咎站在原地，没动，也没说话。风吹过他洗得发白的青衫，袖口那块歪扭的补丁轻轻晃荡。他盯着那四个家伙，心里默数：锻骨境以下，气息浮乱，站位僵硬，连剑都没握稳。典型的云家外门弟子，跑腿可以，打架送人头。
“王八蛋，阴魂不散啊！”他终于开口，声音不高，却带着点无奈的笑意，像是抱怨邻居半夜敲墙。
红痣青年被他这态度搞得一懵，举着剑的手抖了抖：“你……你还敢笑？！老祖说了，见到你就地拿下，私放者逐出云家！”
楚无咎叹了口气，抬手挠了挠额头，碎发被蹭得更乱：“我说你们云家是不是太闲了？老祖昨晚刚摔了龟甲，今早就派你们来捡我？他要不要顺便让我捎盒膏药回去？”
“少废话！”左边那人怒吼，“束手就擒，还能留条命！”
楚无咎瞥了他一眼，慢悠悠道：“哦？那你先告诉我，绑我的时候，是用绳子还是铁链？我这衣服旧是旧了点，可补丁是我自己缝的，别弄坏了。”
右边那人差点呛住，剑尖都歪了。
红痣青年急了，大喊：“别跟他啰嗦！围上去！”
四人开始移动，步伐谨慎，显然是得了命令，不准贸然出手。他们呈半弧形逼近，灵力在剑刃上微微泛光，试图形成压制。
楚无咎依旧不动，眼睛却已扫过四周：左侧坡陡，长满藤蔓，适合设绊；右侧有棵歪脖子树，枝干低垂，能借力腾跃；正前方古道狭窄，仅容两人并行，后方是他刚走过的碎岩区，地势起伏，便于脱身。
他心里有了谱，但没动。
这时候动手，等于告诉全世界：老子不但没伤，还能打四个。云家老祖虽然受伤，但脑子没坏，要是发现他状态完好，肯定调更强的人来。不如继续装孙子，让他们以为他强弩之末，好在下一波围堵里玩点花活。
“我说，你们真确定要拦我？”他忽然咧嘴一笑，露出一口不算整齐的牙，“我可是要去给徒弟买早饭的。那孩子饿急了，能把锅都啃穿。”
“闭嘴！”红痣青年脸色涨红，“你一个废脉少爷，哪来的徒弟？别以为装疯卖傻就能糊弄过去！”
“废脉怎么了？”楚无咎耸耸肩，“我废得连你祖宗都认不出来，不也活得好好的？再说了，你们云家占星术算得准，怎么没算出我今天要走这条路？”
这话一出，四人动作齐齐一滞。
他们确实没算准。老祖昨晚受创，星盘失灵，只能靠人力地毯式搜山。他们这一队是运气差，正好撞上。
“少逞口舌之利！”中间那人咬牙，“今日你插翅也难飞！”
楚无咎看着他，忽然笑了：“你这句话，上个月山下的土匪头子也说过。后来呢？后来他被我用一根烂木头敲晕，醒来发现自己裤子挂在村口旗杆上。”
四人面面相觑，气势瞬间弱了三分。
楚无咎趁机往后退了半步，脚跟碾了碾地面，试探地底土质。偏松，适合挖坑埋钉子，可惜现在没空。
“听着，”他语气一沉，“我现在很累，伤口疼，肚子饿，脑袋还嗡嗡响。我不想打架，也不想教你们做人。你们让开，我走我的路，回头给你们云家老祖带包跌打酒，算我赔罪。要是不让……”
他顿了顿，嘴角勾起一丝冷笑：“那就别怪我顺手拆了你们的骨头当柴烧。”
四人呼吸一紧。
红痣青年握剑的手直哆嗦，但他还是硬着头皮喊：“别听他吓唬人！一起上！制住他！”
话音未落，三人便要扑上。
就在这时，楚无咎右手猛地一扬——
不是攻，而是把竹篓往地上一磕，发出“哐”一声响。
四人本能一怔。
他趁机转身，看似慌乱后撤，实则一步踏在碎岩边缘，膝盖微屈，重心下沉，随时准备弹射。
“跑什么！”左侧弟子怒吼，挥剑冲来。
楚无咎头也不回，左手反手一抓，从地上抄起一把沙土，反手甩出。
沙土扑面，那人闷哼一声，闭眼后退。
右侧弟子见状，怒而跃起，剑光直取后心。
楚无咎脚尖一点，身形侧滑，险之又险地避开剑锋，衣角却被划开一道口子。
“我操！”他低声骂，“这补丁才缝三天！”
他顺势滚向左侧坡地，背脊撞上藤蔓，发出哗啦声响。四人紧追不舍，脚步杂乱，阵型已乱。
“别让他进林子！”红痣青年急喊。
楚无咎却不管不顾，手脚并用爬上坡顶，终于踏上古道主路。他喘了口气，回头看了一眼——四人正狼狈地翻坡，有人被藤蔓缠住脚，有人滑倒在碎石堆里，骂声不绝。
他站在晨光中，青衫破旧，头发凌乱，手里还捏着半块黑矿石。风吹过，补丁猎猎作响。
“一群废物。”他低声说，“云家真是越活越回去了。”
他刚想迈步，忽然听见远处传来一声冷哼。
声音极轻，却如针般刺入耳膜。
他脚步一顿，眼神微凝。
那不是风声，也不是鸟叫。
是高手在远处释放灵识的波动。
他没回头，也没加速，只是把黑矿石悄悄塞进袖口，然后抬起手，拍了拍衣襟上的土。
“来吧。”他喃喃道，“看看这次是谁带饭钱来送死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