月亮升得更高了,光像换了壶新油的灯,照得岩凹里那片焦木画的导光阵微微反光。楚无咎还坐在原地,屁股底下压着半片碎石,硌得他时不时挪一下。他没动地方,也没出声,只是手指在竹简边缘来回摩挲,像是在数那几道裂纹。
刚才那句“九劫非灾,乃门”还在脑子里打转。他不是没想过别的解释,可越想越觉得这话说得跟村口算命瞎子敲铜锣——响是响,但不知道敲给谁听。
他把竹简翻来覆去看了三遍,每一页都盯得眼发酸。第三片上那个被挪过的“爻”形符号,他用锈钉在地上比划了七次,角度一次比一次准,可结果还是对不上。按云家老祖那套占星术的规矩,这个符文放这儿就是错的;可按太虚剑主当年观星推演的逻辑,它又偏偏卡在一个能引动星轨共振的节点上。
“怪了。”他低声说,“要么是云家祖上有人疯了,故意写反;要么……就是有人改过。”
他眯起眼,忽然想起什么,从怀里掏出那颗星核,往竹简上一搁。星核表面浮起一层极淡的光晕,刚好映在那行小注“九劫之始,不在天,而在人”上。字迹居然晃了一下,像是水底的影子被风吹皱。
“哦?”他眉毛一挑,“还有点意思。”
可再试几次,那光晕就不动了,仿佛刚才那一瞬只是他眼花。他啧了一声,把星核塞回去,揉了揉太阳穴。疼得更厉害了,像是有根细铁丝在脑袋里来回锯。
他闭上眼,靠在岩壁上缓了会儿。呼吸慢下来,心跳也稳了,可脑子还是乱。剑主记忆里的东西太多,像一堆没整理的旧书摊,他知道哪本讲什么,可现在要找的这页纸,偏偏夹在两本不相干的中间。
“我靠,这到底什么意思呢?”他睁开眼,盯着竹简喃喃自语,“‘门’?开哪儿的门?通狗洞还是登天梯?写清楚会死啊?”
他抬手抓了抓头发,草绳松了,几缕碎发垂下来,遮住半只眼睛。他懒得重新绑,就让它挂着。
这时候要是有个懂行的坐对面,哪怕只是个爱抬杠的,也能让他换个思路。可眼下除了风,连只夜鸟都不来凑热闹。
他低头看竹简,又看地上自己画的那些符号。锈钉摆成的三角歪了,他拿脚趾头勾回来。焦木写的“七”字被风吹散了一角,他捡起来补了补。
“不行。”他摇头,“这条路走不通。太虚剑主能一眼看穿万法根源,可我现在这副身子,元神碎得跟煎饼似的,拼都拼不齐。硬撑只会把自己烧干。”
他把竹简轻轻合上,放在膝盖上,没急着收。月光照在竹片接缝处,裂纹像条小蛇蜿蜒爬行。
他忽然想起阿九。
那小子刚来的时候,连筷子都拿不稳,吃饭像在抢。教他吐纳时,别人都是闭眼凝神,他就偏睁着眼,问:“师父,我吸气的时候,天上那颗亮的是不是动了一下?”
当时他以为这孩子眼花,后来才发现,那晚正好有颗流星光顾南离域,波动极微,连慕容天都没察觉。可阿九,一个刚打通任脉的小屁孩,居然感觉到了。
还有一次,他随手用烂木头布了个简易聚灵阵,让阿九站在阵眼里练呼吸。结果半夜雷云聚集,差点引来小天劫。他冲出去一看,发现阵法纹路被阿九无意识踩乱了,可偏偏那几脚歪打正着,把原本只能聚气的阵,临时改成了引星入体的变式。
他当时骂了一句“蠢货”,转身却在草纸上记下了那组脚步顺序。
“小孩子看东西,不带成见。”他嘴里咕哝,“看得反而真。”
他越想越觉得有道理。大人脑子里装的东西太多,看什么都先套规矩。可阿九不一样,他不懂那么多术语,也不怕犯错,想到就说,走到就踩,反而容易碰上些“巧合”。
“说不定……他随便说一句‘这字歪了’,我就知道哪块板该撬了。”他嘴角扯了下,“对啊,我怎么忘了那小子?”
他伸手摸了摸竹篓,里面空荡荡的,只剩一把锈钉和半截麻绳。他掏出麻绳,在手里绕了两圈,忽然笑了。
“等回去,找阿九聊聊。”他说得轻,像是自言自语,又像是下了个决定。
他低头看了看怀里的竹简,慢慢把它卷好,用麻绳仔细捆上。动作很慢,生怕弄坏了一角。然后塞进怀里,贴着胸口的位置。
“现在回去也晚了。”他抬头看月亮,“山路黑,摔一跤不值当。再说那小子估计早睡了,踹门叫醒他问‘你看这字顺眼不’,不像话。”
他靠着岩壁,伸了个懒腰,骨头噼啪响了两声。右臂伤口还隐隐作痛,他懒得再包,就让它露着。
风凉了些,树叶沙沙响。他从竹篓底摸出那块裂成三瓣的玄铁令,拿在手里转了转。这是楚家家法阁的信物,原主父母留下的唯一东西。他一直带着,不是因为念旧,而是这玩意儿材质特殊,能微弱感应地脉波动——刚才布预警阵时,他就把它埋在十丈外的一处土坎下。
他闭眼感应了一下,没动静。安全区还是安全的。
“明早动身。”他自言自语,“带上家伙,回青玄洲。”
他把玄铁令塞回竹篓,拍了拍灰。然后从地上捡起那半截焦木,往旁边一扔。
“明天的事,明天再说。”他说。
他重新坐正,双手搭在膝盖上,眼睛半睁半闭。不是打坐,也不是睡觉,就这么守着月光,守着怀里那本密卷,守着还没出口的那句话。
山林静得能听见露水从叶尖滴落的声音。远处传来一声猫头鹰叫,短促,干脆,像谁在敲木鱼。
他没动。
片刻后,他忽然开口,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:“阿九啊,你要是明天说‘这门是厕所门’,我也认了。”
说完他自己乐了一下,肩膀抖了抖。
然后他又安静下来。
月亮移到头顶正上方,光洒在他脸上,照出一双半眯的丹凤眼。眼底没什么情绪,也不焦虑,就像一口井,深不见底,但水面平静。
他伸手摸了摸怀里的麻绳结,确认竹简没松。然后缓缓闭上眼,呼吸渐渐平稳。
岩凹外,风穿过歪脖子树的枝杈,发出细微的呜咽。一片叶子飘下来,落在他肩头,停了几息,又被气流卷走。
他没觉察。
也不知道过了多久,他眼皮动了一下,猛地睁开。
没有危险。
也不是惊醒。
只是忽然想起来——阿九上次问他:“师父,如果天上星星掉下来,能不能当糖豆吃?”
他当时回了句“傻话”。
可现在想想,或许那不是傻话。
或许那才是门的钥匙。
他张了张嘴,想笑,又没笑出来。
最终只是轻轻说了句:“明天早点起,别让那小子饿着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