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楚无咎！”
那声冷哼还在林间回荡，像冰渣子卡在喉咙里，没散。
楚无咎耳朵一动，眼皮都没抬。他正用左手袖口蹭脸上的灰和血，动作慢悠悠的，像是刚从树杈上打完盹醒过来。可右手已经悄悄摸到了竹篓底——只剩半截焦木、一把锈钉、几块碎矿，还有那只麻雀骨头，硌手得很。
他咧了下嘴，牙上还沾着腌萝卜的绿渍。
“来了啊。”他低声说，声音不大，却刚好能让远处那道星纹长袍听得见，“我还以为你得等弟子们全摔进坑里才肯亲自下场呢。”
云家老祖站在坡顶，身形笔直，星图龟甲抱在左臂，右手垂在身侧，指尖微微发颤。不是怕，是气。
他刚才亲眼看见自己三十多个弟子，被一个废脉少爷用烂木头、锈钉、滑泥地耍得人仰马翻。现在这些人有的倒挂着，有的坐着揉脚，还有一个抱着脑袋蹲在树根后头干呕，活像个被抢了饭碗的老乞丐。
丢人。
太丢人了。
他堂堂化劫境巅峰，云家老祖，竟教出这帮连陷阱都分不清南北的废物？
可更让他心头发沉的是——楚无咎刚才那一脚踩地，震起尘土遮眼，借崩石反冲跃出三丈的动作，看似狼狈，实则每一步都卡在灵压波动的间隙里，像是早就算准了他出手的节奏。
不对劲。
太不对劲了。
他缓缓抬起手，袖袍一抖，星力如丝，自空中凝成一张光网，朝着楚无咎头顶罩下。
这一招不为伤人，只为缚魂锁脉，让他动弹不得。
楚无咎却在这时猛地一脚踢碎脚下岩石。
“轰”地一声，碎石炸开，尘土冲天而起，正好糊了光网一眼。他整个人借着反冲之力侧跃，青衫翻飞，落地时滚了两圈卸力，顺势钻进一株歪脖古树后头，背脊贴着粗糙树皮，喘了口气。
树干上，还留着他之前用血画的导流纹，歪歪扭扭，像小孩涂鸦。
他指尖蘸了点右臂渗出的血，在竹篓底快速划了几道线。篓子破了口，血顺着纤维渗进去，纹路也不完整，勉强算是“虚步偏移阵”的雏形。这玩意儿没法挡攻击，但能干扰高阶修士的灵识锁定节奏——就像往水里扔把沙子，看不清鱼在哪了。
云家老祖眼神一眯，掌心星印微闪，第二波攻击已蓄势待发。
可就在这时，楚无咎忽然踉跄一步，左脚一滑，整个人跌向一片碎石坡，嘴里还“哎哟”了一声，听起来真像站不稳。
老祖嘴角一扬，抬手结印，准备封死他退路。
可下一瞬，楚无咎猛地抽出腰间那块裂成三瓣的玄铁令碎片，反手一磕破竹篓底——
“叮！”
锈钉阵被震起，数根带血的铁钉飞射而出，其中一根撞上提前埋设的焦木导流纹，磁偏效应触发，轨迹诡异地拐了个弯，擦过老祖手腕内侧经脉穴道。
虽未深刺，但那钉子沾了楚无咎的血。
血里，藏着一丝残存剑意。
那是太虚剑主元神本能护主的反应，连楚无咎自己都没察觉。
可云家老祖察觉了。
他手腕一麻，低头一看，一道细口已经裂开，血珠正往外冒。更诡异的是，伤口周围有极细微的气流在游走，像小针在扎，又像有人在他经脉里写字。
他脸色变了。
这不是普通血。
这不是凡铁能造成的伤。
他猛地运转星力驱邪，却发现那股气息滑不留手，根本不附着于外，而是顺着气血往深处钻。他赶紧掐断经脉连接，强行隔离，这才稳住。
“你……”他盯着树后的身影，声音低了几分，“到底用了什么手段？”
楚无咎靠在树上，脸上血污混着汗水往下淌，右臂伤口因刚才发力再度裂开，血顺着指尖滴落。他却不慌，反而咧嘴一笑，露出一口白牙，还带着点腌萝卜味儿。
“老东西，”他声音轻快，“你这星袍挺贵吧？补丁都绣金线了。再打下去，我怕把你祖传的补丁也撕了。”
云家老祖没动。
他盯着那张脏兮兮却笑得贼兮兮的脸，心里警铃大作。
这小子不怕他。
不仅不怕，还在挑衅。
而且每一次动作，都恰好避开他最强的压制点，像是……早知道他会怎么出招。
不可能。
一个废脉少爷，怎么可能预判化劫境的出手节奏？
除非……
他目光扫过地上那些锈钉、碎矿、焦木，还有那块破竹篓。
全是垃圾。
可偏偏，就是这些垃圾，绊倒了他的弟子，伤到了他。
他忽然想起百年前，族中一位前辈说过的话：“真正的阵法大家，不在符纸多贵，而在一眼看穿天地脉络。”
难道……
这小子，真能看出星轨与地脉的交汇点？
他眯起眼，死死盯着楚无咎。
楚无咎也不躲，一边喘气一边啃了口剩下的腌萝卜，咔嚓一声，响得理直气壮。
“看啥？”他嚼着说，“没见过帅得这么朴实的人？”
云家老祖缓缓收回星图龟甲，抱在臂弯，不再说话。
他知道，今天拿不下这个人了。
不是因为打不过。
而是因为他看不懂。
一个连灵力都不稳的废脉，凭什么用锈钉划破他的防御？凭什么在重伤之下还能算准他的出手时机？凭什么……笑得这么欠揍？
继续打下去，只会更难看。
他堂堂老祖，不能栽在这种荒林野地，输给一个拿着破竹篓满地捡垃圾的疯子。
“今日暂且放过你。”他终于开口，声音冷得像霜，“来日自有人收拾你。”
说完，他腾空而起，衣袍一卷，身影化作一道星芒，疾射西方，转瞬消失在天际。
林子里一下子安静了。
风穿过歪脖子树的枝桠，发出呜呜的响。
楚无咎靠着树干，一直没动。
直到那星芒彻底看不见了，他才慢慢滑坐到地，屁股底下是碎石和烂叶子，硌得慌。
他仰头望着林隙间透下的斜阳余晖，长长吐出一口气，低声喃：“总算……走了。”
他抬起右手，袖口已经被血浸透，伤口还在渗，一滴一滴砸在石头上，晕开小小的红点。
他懒得管。
左手从竹篓里掏出那半块腌萝卜，又啃了一口。
脆的。
味道不错。
他眯眼看了看四周——倒挂的弟子已经自己挣脱了，正扶着树干干呕；坐在地上的那个还在揉脚；还有个捂着脑袋的，估计是刚才撞树撞狠了。
没人敢看他。
也没人敢动。
楚无咎笑了笑，把萝卜核吐出去，正好砸在一人鞋面上。
那人浑身一僵，抬头瞪来。
楚无咎却已经闭上眼，靠在树上，像睡着了。
其实没睡。
他在听。
听风声，听树叶响，听远处有没有新的脚步。
他知道，云家老祖说“来日自有人收拾”，肯定不会就这么算了。
但他现在顾不上。
体力快见底了，右臂疼得越来越厉害，连抬都费劲。刚才那一连串闪避、反击、心理施压，全靠一口气撑着。现在气松了，整个人像被抽了筋。
他得找个安静地方。
处理伤口，缓口气。
最好还能研究点东西。
他摸了摸怀里——那本《占星密卷》还在，竹简边角硌着肋骨，有点疼。
但这不是现在的事。
现在的事，是先确定这些人不会突然扑上来咬他。
他睁开一只眼，瞄了瞄不远处那个捂脑袋的弟子。
那人立刻低头，假装系鞋带。
楚无咎笑了下，又闭上。
林子里静得能听见蚂蚁爬。
过了好一会儿，倒挂的那个终于爬下来，一瘸一拐地走向同伴。
“走……走吧。”他低声说。
没人应。
但也没人反对。
几个人互相搀扶着，慢慢往后退，谁也不敢走太快，生怕背后突然飞来一根锈钉。
直到退出林子边缘，其中一个才猛地转身，怒吼：“楚无咎！你等着！老祖不会放过你！”
楚无咎没睁眼。
只抬起左手，比了个中指。
那人噎住，脸涨得通红，最终还是被同伴拉走了。
林子里彻底清了。
夕阳西下，光影斜照，把歪脖子树的影子拉得老长，像无数伸向地面的手指。
楚无咎靠在树上，呼吸渐渐平稳。
他没动。
也没走。
他知道，现在最危险的不是追兵。
是松懈。
一松，就可能再也起不来。
他慢慢把手伸进竹篓，摸出最后一块黑矿砂，捏在指尖。
然后，轻轻按进地面裂缝。
手指一拨，矿砂滑入导流纹末端。
他抬起脚，悬在半空，准备随时踩下。
只要有一点异动，这片林子还能再热闹一次。
但他知道，不会再有人来了。
至少今天不会。
他缓缓放下脚，靠在树上，望着天。
太阳快落山了。
风有点凉。
他打了个哆嗦，把自己裹紧了点。
青衫破旧，袖口补丁歪歪扭扭，头发乱糟糟的，草绳都快断了。
活像个流浪汉。
可他眼睛亮着。
像藏着把没出鞘的剑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