楚无咎一步踏出,脚下碎石崩裂,身形如离弦之箭冲向前方那道闪动的青袍人影。那人正是云家埋伏哨,刚举起小旗欲传讯,眼角余光瞥见疾风扑面,吓得手一抖,旗杆差点脱手。
“报——!”他只来得及喊出半个字。
楚无咎左脚点地,腾空半丈,人在空中一个拧身,右手甩出竹篓里那把锈钉。钉子不多,也就七八根,但落点精准,叮叮当当全插在对方脚前半寸的泥地上,正好围成个倒三角,把他双脚卡死在原地。
那人僵住,脖子一缩,像被钉在地上的蛤蟆。
“别动。”楚无咎落地轻巧,拍拍手,“你这旗子再挥一下,我就让你屁股开花。”
那人嘴唇发白,旗子慢慢垂下,手指还在微微打颤。
楚无咎走近两步,低头看了看他腰间的小铜铃——那是联络后队的信号器。他伸手摘下来,掂了掂,塞进自己袖口补丁缝里。“借你点零花钱,回头还你。”
那人想骂,又不敢,憋得脸红脖子粗。
楚无咎不搭理他,转身蹲下,左手从竹篓掏出黑矿砂和半截烂木头,手指沾着右臂渗出的血,在地上快速画了几道歪歪扭扭的线。画完还不忘吹了口气,把浮尘吹散,露出底下清晰的纹路。
这是剑主记忆里的“低灵诱杀阵”简化版,专坑反应慢、脑子更慢的家伙。原理简单:利用地面微震误导脚步节奏,配合视觉干扰让人自己把自己绊倒。不杀人,专治各种不服。
他站起身,抬头看头顶那根横斜的老松枝,麻绳早绑好了,另一端连着焦木导流纹起点。他轻轻拉了拉,确认结实,满意地点点头。
“接下来,等鱼上钩。”他说着,身形一闪,钻进了旁边一丛带刺的灌木。
林子里静了下来,只有风吹树叶的沙沙声。远处传来脚步声,越来越近。
是先锋三人组。
领头的是个瘦高弟子,手里提着长剑,一边走一边抱怨:“这破林子连条正经路都没有,老祖非让我们包抄,真有病。”
第二人踩着树根跳过来,差点滑倒,骂了句:“前面那个打旗的呢?怎么没信号?”
第三人喘着气说:“刚才好像看见他在那边岔口……等等,你们看地上!”
三人同时停下。
岔路口的地面上,有一串新鲜脚印,朝左侧小径延伸而去,断续分明,显然是有人匆忙逃窜留下的。
“是他!”瘦高弟子眼睛一亮,“追!”
“别急。”第二人皱眉,“万一是陷阱?”
“陷阱?”第三人嗤笑,“就他?一个废脉少爷,能布什么阵?顶多挖个坑埋自己。”
两人一听,乐了。瘦高弟子大步迈上小径:“怕什么,咱们三个人,他还敢一人挑翻咱们?走!”
他们刚踏入岔口,楚无咎躲在高处枯树上,嘴角一勾,手指轻轻一扯麻绳。
“哗——”
一阵尘土扬起,夹杂着几片枯叶,顺着风势往左前方飘去,仿佛真有人刚从那里跑过。
三人立刻被引偏方向,齐刷刷冲向左侧小径。
第一步,踩中涂了矿砂混泥的树根。
“哎哟!”第二人脚下一滑,整个人往前扑倒,撞上前面的瘦高弟子。
“你干什么!”瘦高弟子踉跄几步,勉强站稳,回头怒瞪。
这时第三人为了避让,本能往右跨步,一脚踏进腐土区——
“噗!”脚底一陷,踩中锈钉阵,顿时疼得跳起来:“什么东西扎我!”
他单脚蹦跶,失去平衡,下意识伸手抓旁边树干。
可那树干上早就绑了松枝弹索。
“啪!”一声脆响,弹索触发,整根横枝猛地回弹,直接把他甩飞出去,“咚”地砸进灌木丛,脑袋卡在两根枝杈之间,上不去下不来。
前头两人还没反应过来,身后又有动静。
“快看!天上!”第二人指着头顶。
只见几缕藤蔓不知何时垂落下来,刚好拦在小径上方。后续追兵赶到,一个弟子腾空欲飞,结果“砰”地一头撞进藤蔓堆,腰被缠住,整个人倒挂下来,晃荡得像个腊肉。
“谁干的!”他大叫。
没人回答。
林子里安静得诡异,只有风吹得藤蔓轻轻摇摆。
楚无咎趴在枯树杈上,看得直乐,差点笑出声,赶紧捂住嘴。
下面已经乱成一锅粥。
有人想救人,结果踩中滑区,摔了个四脚朝天;有人试图结阵,却发现灵力调动不畅,原来是站位踩错了节点,反而被反震得胸口发闷;还有人慌乱中往不同方向跑,互相撞在一起,滚作一团。
楚无咎慢慢从树上滑下,落在坡顶一块凸岩上,手里捏着那块磁性废铁,轻轻敲了敲地面。
“叮——”
废铁与埋在地下的锈钉产生微弱共鸣,所有陷阱同时震了一下。
那些刚爬起来的、正挣扎的、倒挂着的,全都感觉脚下或身边突然一颤,像是大地在冷笑。
他们愣住了,抬头看向坡顶。
楚无咎站在那儿,青衫破旧,头发用草绳随便束着,几缕碎发随风飘动。他咧嘴一笑,露出一口白牙,沾着点刚才啃草留下的绿渍。
“我靠,中计了吧!”他声音清亮,穿透林间,带着三分惊奇七分讥诮,活像看见一群鸡抢米抢到集体摔进粪坑。
全场鸦雀无声。
倒挂的忘了晃荡,卡住的忘了挣扎,坐着的忘了爬起。
有人脸上火辣辣的,不是因为伤,是因为羞。
“你们不是要抓我吗?”楚无咎双手一摊,“来啊,本少爷在这儿等着,一个一个上也行,一起上也行,我保证不躲。”
没人动。
有人咬牙,想冲上去,可脚刚抬,又犹豫了——谁知道下一步是不是又踩进坑里?
楚无咎也不催,慢悠悠从竹篓里摸出半块腌萝卜,咔嚓咬了一口,边嚼边说:“说实话,你们这追法挺费鞋的。建议换双防滑的,不然下次摔得更惨。”
底下终于有人忍不住了,怒吼:“闭嘴!等老祖来了,把你骨头一根根拆了!”
楚无咎眉毛一扬:“哦?老祖要来?那我得收拾干净点,别让他看见我满手血,以为我虐待你们。”
他抬起右手,袖口已经被血浸透,伤口因刚才攀爬和发力再度裂开,血顺着指尖滴落,在岩石上砸出一个个小红点。
但他不在乎,反而用左手抹了把脸,把汗和灰混成一道泥痕,看起来更加狼狈不堪。
“不过话说回来,”他眯眼扫视下方,“你们这么多人,连个埋伏哨都守不住,还指望老祖信任你们?他要是知道你们被我用烂木头加锈钉耍得团团转,不得气得把星盘砸了?”
一句话戳中痛处。
云家弟子最重规矩,最怕丢脸。如今三十多人追一个伤员,反倒被人设局反制,连敌人都没见着就倒了一片,这事传出去,整个云家都得成笑话。
有人开始低声咒骂同伴:“都怪你踩错位置!”
“放屁!是你先滑倒的!”
“闭嘴!现在怎么办!”
内讧初现。
楚无咎看着这一幕,心里乐开了花。他知道,这群人已经没了斗志。只要再来一击,就能彻底瓦解。
他弯腰,从竹篓最底下掏出最后一块黑矿砂,捏在指尖,缓缓走向岩边。
“喂。”他忽然开口,语气轻松得像在招呼邻居吃饭,“你们有没有想过,为什么我会选这片林子逃?”
没人回答。
“因为啊,”他蹲下身,把矿砂轻轻按进地面裂缝,“歪脖子林,树歪,路歪,人心也歪。在这种地方,最怕的不是敌人多强,而是自己人信不过自己脚下的地。”
说着,他手指一拨,矿砂滑入导流纹末端。
“所以嘛——”他站起身,拍了拍手,“别怪我不讲武德,谁让你们先动手的?”
话音未落,他猛然抬脚,重重踩下。
“轰隆——”
一声闷响,并不大,却让所有人头皮一炸。
地面轻微震动,所有陷阱同步激活。锈钉微移,矿砂层滑动,藤蔓再次垂落,就连那根被撞歪的松枝都“啪”地弹回原位,蓄势待发。
“又要来?!”有人惊叫。
“跑啊!”另一个转身就逃,结果慌不择路,一头撞上提前布置的绊线,整个人扑倒在地,帽子都飞了。
楚无咎站在高岩上,看着这群人像无头苍蝇般乱撞,忍不住笑出声。他掏出那块腌萝卜,又啃了一口,边嚼边说:“哎,你们这样,让我想起小时候在楚家后院偷饭吃,一群狗追我,最后全掉进粪坑。真是一模一样。”
底下一片羞愤,却无人敢应战。
他知道,赢了。
至少这一局,他从猎物变成了猎手。
但他没走。
右臂伤口还在渗血,体力也快见底。贸然离开,万一中途遇袭,那就真完了。不如趁现在气势压人,让他们不敢轻举妄动,等老祖亲自赶来——那时再打一场大的。
他靠着岩石坐下,把竹篓抱在怀里,像抱着个宝贝。里面只剩一把锈钉、半截焦木、几块碎矿,外加那只麻雀骨头。
东西不多,但够用。
他抬头看了看天色,太阳偏西,光影斜照进林子,把那些歪脖子树的影子拉得老长,像无数伸向地面的手指。
“差不多了。”他自言自语,“该来的总会来。”
就在这时,远处传来一声冷哼。
“楚无咎!”
声音不高,却如冰锥刺骨,穿透林间,震得树叶簌簌作响。
楚无咎耳朵一动,笑了。
“来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