楚无咎双脚落地,脚底碾碎一撮干土,膝盖微屈卸力,顺势向前猛冲。他右臂还在流血,血顺着指尖滴落,在身后拉出一串断续的红点,像谁在路上撒了把辣椒粉。但他没停,也不敢停。刚才那一波剑意爆发像是借来的力气,来得快去得更快,再不跑,等云家老祖缓过神,调出后手,他今晚就得睡这乱石堆里喂蚊子。
他冲过两道低矮石墙,墙头长着几根枯草,风一吹晃得跟招魂幡似的。他跃过去时顺手扯了一根叼嘴里,嚼了两下,呸地吐掉——太苦,不如腌萝卜。
身后的战场静了几息,随即炸开一阵骚动。有人大喊:“他跑了!”又有人犹豫:“追吗?”声音七零八落,像一群刚被踹翻的鸡窝。
高台上,云家老祖站在残碑碎片之间,袍袖还扬在半空。他方才一掌拍塌了半截石碑泄愤,掌风扫得碎石飞溅,连他自己鞋面上都沾了灰。他盯着远处那道青衫身影,眉头拧成个“川”字,眼神阴得能滴出水来。
“废物!”他冷声骂了一句,不是骂楚无咎,是骂底下那群杵着不动的弟子,“三十六人围一个伤员,让他跳出锅还蹦跶上了?你们是站这儿看日出还是等投胎?”
众人一哆嗦,纷纷腾身而起。有人踩滑了摔了个狗啃泥,爬起来抹把脸继续追;有人灵力未稳,腾空时差点撞上同伴脑袋,两人在半空扭成麻花才分开。队伍乱糟糟的,脚步声噼里啪啦,像一锅煮沸的豆子。
“追!”云家老祖厉声下令,声音压过风声,“别让他跑了!活要见人,死要见尸!谁放走他,族规伺候!”
最后一句起了作用。几个原本磨蹭的弟子立马提速,恨不能脚下生烟。他们可不想回去抄三天《星轨正典》,那玩意儿比蹲茅房还折磨人。
楚无咎奔出百丈,耳力捕捉到身后动静,回头瞥了一眼。烟尘滚滚,几十号人跌跌撞撞追来,阵型散得像被狗撵过的蚂蚁窝。他咧嘴一笑,牙上还沾着刚才嚼草留下的绿渍。
“一群跟屁虫。”他自言自语,脚下不停,反而加快几步,直奔前方一片荒林。
那林子叫“歪脖子林”,因树都长得东倒西歪得名,平日没人愿意去,说夜里有鬼打更。楚无咎偏偏爱往这种地方钻,上回还从一棵倒伏的老松底下刨出块带磁性的废铁,拿回来敲了三天,说是能引雷。别人不信,结果当晚真劈下来一道,把他屋檐削去半边,阿九吓得尿了床。
想到阿九,他嘴角抽了抽,赶紧收住。现在不是想徒弟的时候,得先甩掉这群尾巴。
他冲上一处斜坡,坡面铺满碎石和草根,踩上去咯吱作响。右臂伤口随着奔跑一跳一跳地疼,血已经浸透袖口,顺着小臂往下淌,滴在石头上啪嗒作响。他咬牙忍着,左手悄悄探进竹篓,摸了摸剩下的家当——两块黑矿砂、半截烂木头、一把锈钉,外加那只麻雀骨头。东西不多,但够他再闹一场。
眼看就要冲下坡去,他忽然顿住脚步,右脚蹬地,借力腾空半丈。身子在空中扭了个半圈,稳稳落在坡顶一块凸起的岩石上。他转身回首,目光如电扫向后方。
追兵已至坡底,最前面几个弟子抬头看见他立于高处,衣衫破旧却气势逼人,背后竟似有淡淡剑影拖曳,像一把无形长剑随他呼吸轻轻震颤。那气息不张扬,却压得人胸口发闷,仿佛下一秒天就会塌下来。
楚无咎咧嘴一笑,露出一口白牙,沾血的手指朝后勾了勾,朗声道:“一群跟屁虫,本少爷甩了你们!”
声音清亮,穿透风尘,带着三分戏谑七分傲气,像一把小刀刮过耳膜。
前头几个弟子脚步一滞,有人差点撞上前面人的后背。一人低声嘀咕:“他……他刚才是不是笑了?”另一人咽了口唾沫:“笑得很瘆人。”
后面传来催促:“愣着干什么!追啊!”于是队伍又动了起来,只是气势明显弱了几分,脚步也乱了节奏。
楚无咎不再多看,转身跃下岩石,身形几个起落,已冲入歪脖子林边缘。林中树木扭曲,枝干交错如鬼爪,阳光被割得支离破碎,地上斑驳一片。他左拐右绕,专挑荆棘密布的小径走,身后衣服被刮出几道口子,他也浑不在意。
他一边跑一边听风辨位。云家弟子追得急,脚步杂乱,时不时有人被树根绊倒,骂骂咧咧爬起来再追。还有人嫌路难走,干脆腾空飞行,结果一头撞上横出的树枝,哎哟一声摔下来,惹得同门偷笑。
楚无咎听着这些动静,嘴角又翘了翘。这群人连地形都不熟,还想抓他?真当他是路边捡的烂菜叶?
他奔至林中深处,脚下忽然一软,踩进个浅坑。低头一看,坑里积着些腐叶和黑泥,还有一小截烧焦的木头。他弯腰捡起那截木头,捏了捏,质地松脆,显然是被星焰灼过。他眼睛一亮,随手塞进竹篓。
这可是好东西。上次用类似的木头画了个导流纹,半夜引下来一道小雷,把陆惊鸿养的三条灵鱼全给炸熟了,那家伙心疼得直跳脚,追着他骂了三天“疯子”。
他继续前行,速度略缓,但步履稳健。右臂血流渐缓,伤口开始结痂,大概是方才剑意激发时带动了气血运行。他暗自松了口气,总算没在逃命路上失血过多晕过去——那可太丢人了。
身后追兵的声音渐渐被林木隔断,只剩下零星脚步和喘息。他知道,这些人跟不上了。云家弟子大多养尊处优,哪像他从小在楚家后院翻墙偷饭吃,跑个十里八里跟喝凉水似的。
他停下脚步,靠在一棵歪脖子树上喘口气。竹篓轻晃,里面的东西叮当作响。他伸手进去摸了摸星核,那东西还在发烫,像揣了块刚出炉的炭。他皱了皱眉,这玩意儿得找个时间处理,不然迟早暴露。
正想着,远处传来一声怒吼:“分三路包抄!别让他出了林子!”
是云家老祖的声音。
楚无咎眉毛一挑。老家伙自己没来,倒是指挥得挺勤快。看来是真怕了,不敢亲自下场。
他冷笑一声,不再停留,抬脚继续往前。林子尽头隐约可见一片开阔地,再过去就是荒野,真正脱离云家地界了。
他走出十来步,忽然听见头顶“咔嚓”一声。抬头一看,一根枯枝正从上方断裂,直直砸下。他侧身一闪,枯枝擦肩而过,砸在地上裂成几段。
他眯眼看了看那断口,新鲜得很,绝非自然折断。
“有意思。”他低声道,左手悄然摸向竹篓。
就在这时,前方林隙间闪过一道人影,穿着云家制式青袍,手里握着一面小旗,正对着这边打手势。
楚无咎停下脚步,嘴角缓缓扬起。
“原来不止一群跟屁虫。”他轻声说,“还有埋伏哨。”
他站在原地没动,右手慢慢搭上竹篓边缘,指节微微发力。
前方那人似乎察觉不对,转头想逃。
楚无咎一步踏出,脚下碎石崩裂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