血还在滴。
一滴，两滴，落在地砖缝隙里，被那根缓缓爬行的黑鳞吸了进去。妖狼牙发簪上的血珠滑落，渗进焦土，像是唤醒了什么。
陈轩左手死死扶着洛璃，右臂瘫在身侧，指尖抽搐。刚才那一击切断灵力连接时，经脉像被铁钩来回拉扯，现在整条胳膊麻得发烫，皮肤底下仿佛有虫子在钻。他不敢动，怕一松手，洛璃就倒下去。
她靠在他肩上，呼吸越来越浅，体温也在降。月白裙裳从肩到背浸成暗红，血顺着脊梁往下淌，在腰窝处积了一小片湿热。
“撑住……”他低声道，声音哑得不像自己的，“别睡。”
洛璃没应，睫毛颤了颤，嘴角却往上扯了扯，像是想笑。
陈轩咬牙，腾出左手去撕道袍下摆。灰布粗糙，他动作轻得像怕惊醒她。可就在指尖触到她后颈下方血痕时——
皮肤底下，动了。
不是心跳，也不是肌肉抽搐。是某种东西在皮下游走，像藤蔓扎进血肉，正顺着脊椎往上爬。
他手指一顿，拨开碎发和衣领，看清了。
一道漆黑纹路，从肩胛创口边缘蔓延而出，细密如蛛网，乌光流动，形似魔化鳞片。纹路走向与他自己右臂上的魔纹几乎一模一样，连分叉的角度都一致。
“……不是我。”他喃喃，喉头干涩，“还能是谁？”
陆压没吭声。识海里那本《噬灵诀》静静躺着，书页没翻，墨字无光。平日里张口就来的毒舌一句都没有。
陈轩盯着那道魔纹，脑子里闪过刚才那一爪——他失控，魔气暴走，利爪贯穿她的肩。可那时候，伤口就是伤口，哪来的纹？
这东西是后来长出来的。
是他伤的她，可这纹……不是他留下的。
“老墨？”他试着叫了一声。
书没反应。
他又用力掐了下右臂经脉，疼得额头冒汗，可魔纹没再爬出来。肘部以下安静如死水。
“你他妈装死？”他低声骂，“说话！”
书页依旧不动。
陈轩喘了口气，低头看洛璃。她眼睛闭着，脸色苍白，可那道黑纹还在动，缓慢、稳定，像有生命一样往背上爬。
他忽然想起矿洞深处那具看守者甲的尸体——吞噬后尸体生黑鳞，空中浮现天道法则纹。当时陆压说那是“反噬投影”，还警告他别碰。
现在呢？他吞的是自己人。
不，不是吞。是伤。
可结果一样——有人身上长出了不该有的东西。
他右手撑地，想站起来，刚一发力，胸口就是一阵闷痛。灵力枯竭，经脉逆冲，刚才三次超额吞噬的反噬还没消，现在强行调动，喉咙一甜，差点喷出来。
“操……”他抹了把嘴，掌心带血。
就在这时，地面裂了。
不是新的裂缝，而是之前被金丹修士乙撞出的那道，砖缝中的黑鳞突然活了，一根根细丝般的黑气从地底钻出，像蛇一样朝洛璃背部那道魔纹游去。
陈轩瞳孔一缩，抬手就想结印截断，可灵力刚聚，经脉就像被刀割，整个人晃了晃，差点栽倒。
黑气已经缠上洛璃的后背，顺着魔纹往里钻，像是在补全什么。
“滚开！”他吼了一声，用左臂猛推地面，整个人扑过去挡在她身后。
可他刚动，头顶风声骤起。
一道剑意从天而降，不偏不倚轰在地缝上。
“轰——！”
气浪炸开，碎石飞溅，黑气瞬间崩散，像被烧焦的蛛丝，噼啪作响，转眼化为青烟。
陈轩被余波掀得往后一仰，后背撞上断墙，震得五脏六腑都在抖。他抬头，看见一道身影踏空而来，青衫白须，背着巨大剑匣，每一步落下，地面都裂出蛛网纹。
谢云涯。
宗主到了。
他落地无声，袖袍一挥，残余阴气尽数扫清。目光先落在洛璃背上，眉头一皱，随即移到陈轩脸上：“你又惹了什么？”
陈轩没答。他盯着谢云涯的脚边——刚才那道裂缝里，黑鳞还在动，只是缩回了砖缝，像是怕了这股威压。
“不是我弄的。”他终于开口，声音沙哑，“她背上那纹……不是我留的。”
谢云涯没理他，蹲下身，指尖轻点洛璃肩后魔纹边缘。一道微弱剑气温入，黑纹顿时凝滞，不再蔓延。
“封住了。”他淡淡道，“暂时不会侵心。”
陈轩松了口气，可心里更沉了。连宗主都只敢说“暂时”，说明这东西……不好对付。
“地上那些黑气呢？”他问，“是从哪儿来的？”
谢云涯没答，反而看着他：“《噬灵诀》，你是从哪儿得的？”
陈轩一愣。
这问题不对劲。按理说，宗主早该知道他是杂役出身，功法来路不明。可现在这么问，像是……怀疑什么。
“捡的。”他扯了个谎，眼神没躲，“茅房墙角挖出来的。”
谢云涯盯着他看了两秒，忽然冷笑一声：“你还真敢说。”
话音未落，陈轩眼前一黑，脑袋像被人拿锤子砸了一下。视线模糊，耳朵嗡鸣，身体不受控地往前倾。
他想撑住，可手软得使不上力。
倒地前，他本能抬头——
天空不知何时被乌云盖满，厚重如墨。云层翻涌间，一张巨大虚幻面孔缓缓浮现，五官模糊，嘴角却咧着，透着一股说不出的讥笑。
那气息……和《噬灵诀》一模一样。
“你……”陈轩嘴唇动了动，没发出声，“还搞多少事？”
他想吼，可喉咙堵着，只能在心底怒喊。
那张脸没动，也没回应，只是静静地悬在天上，像在看戏。
然后，黑暗吞了他。
意识断片前，他听见陆压的声音，极轻，极冷，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：
“别信他。”
最后一句话没说完，就断了。
陈轩倒在断墙边，左手指节微微蜷曲，指尖离洛璃的手只差一寸，没能握住。
谢云涯站在两人前方三丈处，背对废墟，面朝天际残云。手中长剑归鞘，剑柄轻敲地面，每敲一下，地裂一圈。
云中那张脸，缓缓消散。
风卷起焦土，露出底下斑驳地砖。砖缝中，新的黑鳞正缓缓爬出，像某种无声的预兆。
洛璃靠在陈轩肩上，呼吸微弱但平稳，背部魔纹被剑气温封，血流已止。
陆压的书页静静躺在储物袋里，无光，无声。
谢云涯没走，也没回头。他只是站着，像一尊守山的石像，目光锁在天边最后一缕残云上。
陈轩躺在地上，眼闭着，睫毛忽然抖了一下。
一滴血，从他右臂袖口渗出，顺着手腕滑落，滴在洛璃的妖狼牙发簪上。
血珠滚过尖端，渗进地砖缝隙。
黑鳞轻轻一颤，像是回应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