烟尘还在缓缓飘落，碎石压着青玉地砖的裂痕，像蛛网般蔓延。陈轩靠坐在断墙边，头低垂，呼吸微弱得几乎听不见。他的右臂搁在膝盖上，指尖抽搐了一下，指甲边缘泛起乌黑。
金丹修士乙缓缓靠近，掌心灵焰升腾，映得他脸庞忽明忽暗。他盯着那具静止的身体，眼神里杀意未消，却多了几分迟疑。这人刚才还能反杀两人，怎么可能就这么废了？
“装死？”乙低声冷笑，“我倒要看看你能撑到几时。”
他抬手，灵焰凝聚成锥形，对准陈轩咽喉。只要一刺，就能把这邪修钉死在原地。
可就在他即将出手的刹那——
陈轩的影子动了。
不是风吹，也不是错觉。那道贴在地上的黑影，边缘突然剧烈翻滚，仿佛有活物在皮下爬行。紧接着，一道漆黑如墨的鳞纹从脚踝迅速向上蔓延，掠过小腿、膝盖、大腿，直扑腰际！
乙瞳孔骤缩，本能后退半步。
“什么鬼东西——”
话音未落，陈轩猛地抬头！
右眼睁开，不再是琥珀色，而是布满血丝的猩红。他张嘴，喉咙里挤出一声嘶哑的喘息，像是从地狱深处爬出来的野兽。右手五指猛然张开，肌肉扭曲膨胀，皮肤撕裂声“嗤啦”作响，指甲暴涨成漆黑利爪，表面浮现出细密的墨色魔纹。
“操……”陆压的声音在识海响起，语气罕见地凝重，“你真把《噬灵诀》玩炸了？！”
陈轩想说话，却发现舌头不听使唤。他只觉得右臂像被烧红的铁棍贯穿，整条经脉都在燃烧。他拼命想收回手，可那只魔爪根本不归他控制，反而带着全身力量，猛然挥出！
目标正是踉跄欲起的金丹修士乙！
“我去你娘！”陆压怒吼，“还不切断连接？你想连他自己一块吞了？！”
陈轩咬牙，舌尖爆裂，血腥味冲脑。他用尽最后一丝意志，试图切断《噬灵诀》与右臂的灵力链接。可功法早已失控，书页在识海疯狂翻动，墨火自燃，根本不受控。
魔爪破风而至，速度快得留下残影。
乙大惊失色，双手交叉结印，护体灵罡瞬间凝实。可那爪风还未触及，金光护盾已发出“咔嚓”裂响。他拼命运转灵力，双掌推出一道赤焰屏障。
“轰！”
气浪炸开，碎石横飞。
屏障碎裂，乙被掀飞数尺，背部重重撞上断墙，喉头一甜，鲜血喷出。他挣扎着抬头，只见那道黑影般的魔爪再度扬起，直取自己咽喉！
这一击若中，必死无疑！
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——
林间疾风掠过！
一道月白身影从侧方暴冲而出，快得几乎看不清轮廓。洛璃双掌前推，七彩灵光在掌心凝聚，化作一面薄如蝉翼的光盾，迎向魔爪！
“砰！”
光盾碎裂，碎片如星雨洒落。
可她没有退。
反而将身体横档在乙前方，肩胛正对魔爪来袭方向！
“噗——”
利爪贯穿血肉，鲜血飞溅。
洛璃闷哼一声，嘴角溢血，身体晃了晃，却没有倒下。她仰起头，眼中没有怨恨，反而轻轻笑了：“你终于……也有人要护着了。”
时间仿佛静止。
陈轩的右眼剧烈颤动，血丝中闪过一丝清明。他死死盯着那张染血的脸，喉咙里发出一声压抑的低吼，像是要把自己撕裂。
“洛璃……”
声音沙哑，几乎不成调。
他想收回手，可魔爪仍插在她肩上，纹丝不动。右臂肌肉持续抽搐，黑鳞顺着经脉向上爬，眼看就要侵入心脏。
“蠢货！”陆压怒骂，“再不动手，她就真死了！”
陈轩牙关紧咬，额头青筋暴起。他左手猛然掐住右臂肘部经脉，硬生生以痛觉刺激神经，抢回一丝控制权。体内灵力逆冲，强行切断《噬灵诀》与右臂的连接。
“嗤——”
黑鳞退潮般缩回肘部，魔爪恢复人形，五指蜷缩发抖，指尖还滴着洛璃的血。
他整个人脱力，跪倒在地，左手慌忙撑住洛璃摇晃的身体。她的月白裙裳已被鲜血浸透，可嘴角依旧含笑，眼神清澈。
“你……为什么要挡？”陈轩声音颤抖，像是第一次学会说话。
洛璃轻咳一声，血沫从唇角滑落：“因为……你不会躲。”
陈轩一怔。
他想起自己每一次战斗，都是往前冲，从不后退。哪怕被打断骨头，也要站着。而她现在，替他挡下了那一击。
他低头看着自己的右手，还在微微抽搐。这只手，刚才差点杀了她。
“我不是怪物……”他喃喃道，像是说给她听，又像是说服自己。
“你从来都不是。”洛璃轻声说，手指微微抬起，似乎想碰他的脸，最终却无力垂下。
陈轩眼眶发热，但他没让泪流下来。他只是更用力地扶住她，生怕她倒下。
金丹修士乙靠在墙边，脸色惨白，看着这一幕，久久说不出话。他本以为陈轩是邪修，是必须铲除的祸患。可现在……他看见的是一个失控的男人，和一个愿意为他受伤的女人。
“你走。”陈轩忽然开口，声音低沉却不容置疑。
乙愣住：“你说什么？”
“我说，你走。”陈轩抬眼，右眼血丝未退，却已恢复清明，“再不走，下次我控制不住，你就真没命了。”
乙嘴唇动了动，终究没再说什么。他挣扎着站起，踉跄后退几步，最后看了两人一眼，转身消失在林间。
风穿过断墙，吹动残破的灰袍。
陈轩低头看着洛璃，她的呼吸越来越弱，可眼神依旧清亮。
“疼吗？”他问。
洛璃摇头，轻笑：“比不过你上次吐血吐得厉害。”
陈轩也笑了，笑得很难看。
他知道，自己正在变成某种可怕的东西。可就在这一刻，他不想逃，也不想藏。他只想让她活着。
“别睡。”他低声说，“等我找到药，就带你出去。”
洛璃眼皮微微颤动，声音轻得像风：“你答应我……别再一个人扛了。”
陈轩没回答。
但他左手握得更紧了些。
陆压在识海沉默良久，终于开口，语气前所未有的低沉：“喂，蠢货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要是敢死，我就把你这破身体占了，天天去勾搭圣女，气死你。”
陈轩扯了扯嘴角：“你试试看，我反手就把你当厕纸烧了。”
“哈。”陆压冷笑一声，书页轻轻合上，不再言语。
远处，风卷起一片焦土，露出底下斑驳的地砖。砖缝中，又有新的黑鳞缓缓爬出，像某种无声的预兆。
陈轩察觉到了，却没有动。
他只是抱着洛璃，靠在断墙边，右臂魔纹未消，左手指节发白。
血，还在滴。
一滴，落在她发间别着的妖狼牙发簪上，顺着尖端滑落，渗进地砖缝隙。
黑鳞微微一颤，像是回应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