雨停了，天边刚透出灰白，湿气沉在草叶上，压得整片荒野像被谁狠狠踩过一脚。楚昭言睁开眼，药耙还横在胸前，药囊紧贴腰侧，他手一扫——针匣在，迷烟粉没散，刺鼻药水瓶也稳当。
他没动，耳朵先支起来。
远处岗亭的狗叫了一声，又一声，然后没了。换岗的脚板声没响，风倒是起来了，从西北方向刮过来，带着一股子土腥和隐约的馊味。
赵二狗蜷在遮棚角落，下巴抵着膝盖，眼圈发黑。昨夜轮值三人，他盯井口，李石头守垃圾堆，刘二蛋听哨音。雨下了一宿，鞋里灌了水，脚底早就泡白了，走路像踩棉花。
“咋样？”楚昭言坐起身，嗓门压低。
赵二狗扭头看他：“狗叫两回，没人换岗。井口那桶水还在原地，提水兵没来。”
“几点了？”
“差三刻六更。”赵二狗摸出一块炭条，在地上划了道，“再不来，就是改时辰了。”
楚昭言眯眼看向土埂高处。昨夜雨水冲垮了南侧小坡，原本用来标记视线的碎石全滑进了沟里。但东边那棵歪脖子老榆树还在，树影斜斜地打在岗亭屋顶上。
他爬上去，手脚并用，避开泥泞地段。湿土黏在靴底，甩都甩不掉。到了顶，他抽出药耙，铜铃朝天，借着晨光反照林间缝隙。
林子在补给道西侧，稀稀拉拉几排枯树，枝杈交错，底下是斜坡和乱石堆。昨夜看不清，现在逆着光一照，能见度突然开了窍。
他数着：巡逻队从东来，到中段岗亭交接，走的是夯土主路，绕开林区边缘至少五步远。换岗时，两人并行，一人回头看火塘，另一人往林子方向瞥了一眼，随即皱眉捂鼻，快步走开。
“避臭。”楚昭言低声说。
他趴下，肚子贴地，往前蹭了半尺。视野变了——从这个角度，林区和主道夹角形成一道天然盲区，望楼上的守兵若不特意探身，根本看不到背面坡下有没有人趴着。
他又掏出油布，铺在地上，用石子重新摆地形。三个圆点代表岗亭，两行短棍标出巡逻路线，中间长线是补给道。接着，他在西侧画了个歪歪扭扭的弧形，标上“林”。
“这儿。”他指尖点在弧形内侧，“他们防正面，不怕背后刮风下雨。我们正好借风借树，贴进去。”
赵二狗猫着腰蹭上来，蹲在他旁边：“你又看出啥了？别跟我说蚂蚁搬家那套。”
“不是蚂蚁。”楚昭言指给他看，“是人懒。打水兵走直线，倒垃圾的走歪路，多走一步都嫌累。敌人也一样。”
他指着林区边缘：“你看那儿，没钉马桩，没火塘灰烬，说明不是驻军点。地面泥痕有斜向拖拽状，像是车轮压过又快速撤了。而且——”他吸了口气，“每日辰时起风自西北来，这林子正处下风口，守兵嫌臭，巡查频率肯定低。”
赵二狗盯着那片林子看了半晌，眉头拧成疙瘩：“可万一里头有陷坑？绊索？暗哨？咱们十八个人，栽进去就全完了。”
“所以不急动手。”楚昭言收起石子，“先派两个人扮作樵夫，扛根柴进去转一圈，看有没有反应。今晚我亲自去踩一遍地。”
赵二狗愣住：“你？八岁娃？去踩地？”
“我不去，难道让你去？”楚昭言翻白眼，“你个头大，一露头就被射成刺猬。”
“可你……”赵二狗憋了半天，“你连刀都拿不稳。”
“我又不用砍人。”楚昭言拍拍药囊，“我带的是记号粉、测距绳、还有防蚊膏。你要不信，我现在就能画出他们粮车进来的路线图。”
赵二狗张了张嘴，没说出话。
楚昭言把油布摊开，手指在林区与主道交界处画了条虚线：“你看，只要压低身子，从这道沟爬过去，望楼根本看不到背面。风一起，树叶哗啦响，脚步声全盖住了。等他们换岗十息空档，人最松懈，咱们就能摸到卸货点附近。”
赵二狗盯着那条线，呼吸慢慢重了。
“你说得……好像真有点道理。”他喃喃。
“不是好像。”楚昭言咧嘴，“是铁打的道理。他们防明火，不怕阴雨；防强攻，不怕偷溜。我们偏要从他们最懒得看的地方钻进去。”
赵二狗终于点头：“那你打算咋办？”
“不急。”楚昭言收起油布，“先让兄弟们省着吃干粮，每人每天两块饼，留力气。今天白天，派两人去林子外围转悠，扛柴、捡树枝，看有没有绊索或暗岗。晚上我亲自去探路，记下每块石头、每棵树的位置。”
“你要自己去？”赵二狗瞪眼。
“你不放心？”楚昭言笑，“那你去？记得穿灰布衫，戴草帽，别穿皮甲，别带刀，像个砍柴的就行。”
赵二狗挠头：“可你这身板……”
“我这身板能躲老虎、吓野猪、还能在尸堆里装死三天。”楚昭言拍拍胸脯，“你现在信我几分？”
赵二狗沉默片刻，忽然笑了：“八分。剩下两分，等你活着回来再说。”
楚昭言也笑，把手伸出去：“成交。”
两人击掌，啪的一声，在湿冷的空气里格外清脆。
遮棚下，其他士兵陆续醒来。有人揉着酸腿，有人抠鞋里的泥，听见动静都凑了过来。
“咋了？有招了？”一名弓手问。
“有。”楚昭言展开油布，用石子重摆地形，“西侧有林，守兵避臭，巡查少。我们从那儿贴进去，能找到卸货点。”
“真的假的？”另一人不信，“那么严的防线，能漏这块？”
“正因为严，才漏这块。”楚昭言指着林区，“他们以为没人敢从臭烘烘的地方靠近，反而放松警惕。就像你家灶台底下，平时谁掀开看？可老鼠就在那儿打洞。”
众人一静，随即有人笑出声。
“你这嘴，真是比刀子还利索。”那弓手摇头。
“利索不如靠谱。”楚昭言站起身，“现在分任务：张大牛、王老七，你们俩今天去林子边上捡柴，动作自然点，别东张西望。看见绊索、钉桩、暗哨，立刻回来报信。其他人检查装备，火油包晾干，硫磺粉筛一遍，箭袋绑带全部重扎。”
“那你呢？”有人问。
“我睡觉。”楚昭言躺下，药耙往脑袋底下一垫，“不然你以为我为啥带这么大个耙子？当枕头软和。”
赵二狗忍不住笑，转身去安排。
楚昭言闭上眼，听着外面淅淅沥沥的滴水声。他知道，这一觉不能真睡。他得养精神，等天黑。
但他也知道，队伍的心气变了。
昨天还半信半疑，今天已经开始讨论谁背火油袋、谁断后掩护。
希望这东西，有时候比干粮还顶饿。
太阳升了起来，雾气散开，岗亭的旗重新飘起。提水兵终于出现，拎着铁皮桶，慢悠悠走向井口。倒垃圾的也来了，把一筐馊菜倒在林子边上，捂着鼻子跑开。
楚昭言睁开一只眼，看了眼自制计时器——瓷片上的刻度映着日影，巳时三刻。
“风起了。”他轻声说。
果然，西北风渐渐大了，吹得林子哗哗响，尘土卷着烂菜叶往岗亭方向扑。守兵骂了句什么，缩进屋里，只留一人靠门站着，还不断挥手驱赶气味。
楚昭言嘴角一扬。
“他们嫌臭。”他心想，“那就让他们更臭一点。”
他坐起身，从药囊里摸出一个小纸包，打开，是深褐色粉末，散发着类似腐烂洋葱的味道。
“三臭散改良版。”他递给赵二狗，“待会派捡柴的兄弟，趁风大时撒一点在林子入口。不用多，指甲盖那么多就行。”
赵二狗闻了一下，立马皱眉：“这味儿……比茅坑还冲。”
“就是要比茅坑冲。”楚昭言笑，“让他们宁可瞎，也不愿往那边看。”
赵二狗摇头：“你真是……又小又毒。”
“谢谢夸奖。”楚昭言拱手，“我娘说我小时候哭声都带拐弯。”
士兵们哄笑，紧绷的气氛彻底松了。
楚昭言却没笑。他盯着那片林子，手指在油布上轻轻敲着，像在数心跳。
他知道，真正的麻烦还没来。
但现在，他们有了破绽。
有了希望。
就够了。
风越刮越大，吹得岗亭的旗猎猎作响。守兵缩在屋檐下，连头都不肯抬。
楚昭言站起身，拍掉裤子上的土，把药耙扛上肩。
“准备。”他说，“今天，咱们看看北燕的屁股是不是也怕臭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