许惊蛰的萨克斯风刚吹出第一个音，那声音还没在岩窟里散开，就被什么东西猛地掐住了脖子。音波像是撞进一团黏稠的黑泥，非但没传进阵眼，反而顺着管身倒灌回来，直冲他指尖。他右手虎口处的烫伤疤突然一烫，像有根烧红的针扎进去，整条胳膊顿时麻了半边。
他闷哼一声，差点把号摔了。
“不对劲。”他咬牙撑住，左手死死攥着录音笔，指节发白。他闭眼侧耳——亡者频段安静得像口枯井，没信号，没遗音，什么都没有。可他耳朵却听见了另一种动静：地底深处传来断续的震颤，不是规律的地脉波动，而是错乱的、抽搐般的抖动，像一台本该匀速运转的机器被人硬生生拧歪了齿轮。
红光阵纹开始闪。
不是稳定燃烧的那种亮，是忽明忽暗的跳，边缘裂痕原本被压住，现在居然微微扩张，像干涸的河床又裂开了缝。黑雾虽未扑上来，却从地下渗出无数细丝，蛛网般缠向阵心核心，悄无声息。
“糟了，怎么回事！”他脱口而出，声音嘶哑带血沫，眼睛死盯着阵眼中央。那团凝聚的红光正在失稳，频率乱了，音波导流路径彻底崩坏。他刚才那一声试探性的吹奏，非但没补上缺口，反倒像是踩进了陷阱，让整个系统更乱了。
秦怀焰听见声音，猛地抬头。
她半跪在阵眼旁，左手撑地，右手还握着只剩半截的霆鸣剑。刚才那一轮对抗耗尽了她最后一丝灵力，作战服多处破裂，腹部伤口还在渗血，呼吸又浅又急。可她眼神没糊，一见红光闪烁，立刻察觉不对。
她没说话，挣扎着起身，踉跄两步靠近阵纹边缘。掌心贴地，残存的灵感知顺着符文探入地底。刹那间，她眉头狠狠一拧。
“不是自然溃散……”她低声说，嗓音干涩，“是有人搅局。”
她指尖触到一股阴冷的逆流，正沿着雷纹导流路径反向侵蚀，像是病毒钻进了程序主干，一点点篡改运行逻辑。那不是黑袍人正面强攻留下的痕迹，而是先前被击散的黑雾残片，借机潜入阵法薄弱节点，从内部破坏结构平衡。
“是黑袍人在干扰阵眼。”她回过头，目光扫向悬浮半空的黑影。
黑袍人依旧悬在那里，双臂垂落，黑雾缓慢旋转，人脸残影若隐若现。它没动，也没攻击，可那股压迫感比刚才更沉。它就像一条盘在暗处的蛇，等你松一口气，才慢慢收紧绞杀的力道。
许惊蛰听得脑门直跳火，原地转了个圈，右手扶着萨克斯风，左手摸了摸左耳的黑色耳钉。耳钉微烫，替他挡掉一部分精神侵蚀，让他脑子还能转。他盯着阵眼，急得直骂：“奶奶的，阴招一套接一套！就不能堂堂正正打一架？”
他想再吹一段稳频音律，可刚把号嘴抵上唇，就发现音波根本导不进去。地脉震颤频率错乱，他的节奏对不上，强行输出只会加速崩溃。他咬牙收手，额头冷汗混着血往下淌，流进眼睛里，辣得睁不开。
“快想办法补救！”他吼出来，声音带着焦躁，“再这么下去，封印自己就得炸了！”
秦怀焰没理他的暴躁，蹲下身，仔细查看阵纹流向。她发现那些被黑雾污染的节点，都集中在两人先前用音波与雷纹共振打通的关键路径上。敌人精准地找到了最脆弱的地方，下手狠准。
她低头看了眼自己左手掌心——那里有一道旧伤，是前几战被黑雾灼伤留下的。此刻这道伤隐隐发热，仿佛和地底某种东西产生了共鸣。她瞳孔微缩，脑子里闪过一个念头。
“要用活人的血。”她忽然开口，声音不大，却异常清晰。
许惊蛰一愣：“啥？”
“尤其是参与过阵法构建的人。”她缓缓抬起手，盯着掌心旧伤渗出的一丝血迹，“只有我们的血，才能重新锚定坐标，把被污染的节点清出来。”
她看向许惊蛰，眼神冷静得不像个重伤员：“用我们的血，重新稳固阵眼。”
许惊蛰怔住。
他低头看自己虎口处的烫伤疤，又看阵眼边缘那道正在缓缓扩大的裂痕。他知道她说的是真话——这种系统性崩溃，靠外力压制已经没用了。必须有人主动切入核心，用自身为引，重写阵法逻辑。而他们俩，是唯一接触过这套机制的人。
可割血稳阵？这不是闹着玩的。一旦开始，就是把命交出去一半，稍有差池，整个人都会被阵法反噬抽干。
他张了张嘴，想骂她疯了，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。他想起渔村码头陈阿婆湿漉漉的手把他推开；想起地铁隧道里老道士断续的遗言；想起爷爷葬礼那夜棺材里的敲击声。这些声音拼在一起，就成了他现在的路。
“你是认真的？”他问，声音低了八度。
秦怀焰没回答，只是把左手按在阵眼边缘的裂痕上，血顺着指尖滴落，砸在符文上发出轻微的“滋”声。她抬头看他，朱砂痣在红光映照下像滴未干的血。
“还有别的办法吗？”她说。
许惊蛰没动。
他右手还扶着萨克斯风，左手捏着录音笔，外壳刻着那行小字：“听尽冤声，方知人间有鬼。”他靠这个破笔破案驱邪，嚣张了这么久，每次都说“你们的阴间密语都是老子的BGM”。可现在，BGM快断了，连播放键都卡住。
他咧了下嘴，满脸血污中露出一口白牙：“行啊，那就放点新鲜的。”
他把萨克斯风轻轻放在地上，右手抬起来，盯着虎口处那道七岁留下的烫伤疤。当年烧符纸烧出来的疤，如今要用来补阵眼？挺他妈讽刺。
他左手掏出随身的小刀，刀刃磨得发亮。他没看秦怀焰，也没看黑袍人，只是把刀尖抵上手掌。
秦怀焰看着他动作，呼吸微微一顿。
黑袍人依旧悬在半空，黑雾缓缓流转，人脸残影没有变化，可那股压迫感却悄然加重。它没阻止，也没嘲讽，就像在等一场注定发生的仪式。
许惊蛰深吸一口气，肺部撕裂般疼，但他不管。他手指一用力，刀刃划过掌心，血立刻涌了出来。
血珠顺着指缝滴落，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，朝着阵眼中心坠去。
秦怀焰抬起左手，迎向那滴血。
两人的血即将相触的瞬间，阵眼红光猛然一颤，裂痕扩张的速度骤然减缓。
可就在这时，地底深处传来一声闷响，像是某种巨物翻了个身。
许惊蛰眼角一跳，抬头看向黑袍人。
黑雾开始缓缓旋转，速度越来越快，人脸残影逐渐凝实，嘴角似乎勾起了一丝弧度。
许惊蛰握紧小刀，血顺着刀柄往下淌。
秦怀焰屏住呼吸，指尖距他的血不到一寸。
阵眼裂痕边缘，红光与黑雾再次开始角力。
血还未落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