黑暗彻底吞没了岩窟。
最后一点微光熄灭,连族谱透出的那丝红芒也消失了。许惊蛰背脊抵着秦怀焰的后背,两人蹲伏在地,像两块被钉进地里的石头。萨克斯风箱子横在胸前,右臂已经麻木得不像自己的,虎口裂开,血顺着指缝往下滴,砸在黑色结晶上发出轻微的“滋”声,像是被什么东西吸走了。
他没空管这些。
耳边全是风,不是真风,是邪气流动的声音,像成千上万张嘴贴着耳道低语,又像铁链拖过生锈的地板。左耳的黑色耳钉还在发烫,不是警告,是持续灼烧,仿佛有人拿烙铁贴着他耳骨反复按压。
“还能撑?”他从牙缝里挤出三个字,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。
“废话。”秦怀焰回了一句,呼吸比刚才更重了,但语气没软,“倒是你,别拖后腿。”
“放心,老子命硬得很。”他咧嘴,露出一口白牙,可话音刚落,左侧黑雾骤然暴涨,化作一条粗壮触须直扑面门。
他猛地侧头,右手抡起萨克斯风箱子横档。金属壳与黑雾相撞,“砰”的一声闷响,整条手臂震得发麻,箱子表面留下一道焦黑划痕,像是被强酸腐蚀过。他咬牙,左手迅速拉开外套拉链,把族谱往怀里更深的地方塞,再拉上,死死按住。
这本破册子现在是他唯一知道真相的东西,不能丢,更不能被污染。
“想抢老子的东西?”他喘着粗气,眼神却亮得吓人,“你他妈算哪根葱!”
话音未落,背后又有异动。
他猛地转身,只见身后岩壁裂开一道大缝,黑雾从中喷涌而出,瞬间凝成三条触须,分别袭向他的脖颈、腰部和持箱的右手。他来不及躲,只能将箱子横举过头,硬扛其中两条,身体侧旋,让第三条擦着肋骨划过。
那一瞬间,寒气穿透衣服,皮肤像被冰锥扎了一下,火辣辣地疼。
“艹!”他低吼,脚下一蹬,借力后撤两步,背脊重重撞上秦怀焰的后背。
两人背靠背,终于稳住阵型。
黑袍人悬浮在石台上方,那张由无数人脸拼凑而成的球体缓缓转动,每张脸都在无声尖叫,嘴巴一张一合,唯有那股叠音依旧在整个空间回荡:
“容器……归位……门将开……”
随着这句话,邪气潮水彻底合围。
地面完全崩解,黑色结晶化为粉尘,被黑雾卷起,形成旋转的毒瘴。岩壁上的蜂窝孔洞全部炸开,喷出的不再是血水,而是粘稠的黑液,落地即燃,火焰却是幽绿色的,烧得无声无息。整个空间像是被塞进了一个正在坍塌的噩梦里,光线扭曲,空气冻结,连呼吸都变得困难。
秦怀焰的符阵终于撑不住了。
“咔嚓”一声,光弧断裂,最后一道防线瓦解。
她咬牙,挥剑斩向迎面扑来的邪气洪流,霆鸣剑身雷纹狂闪,劈开一道缺口,可反震之力太强,她虎口崩裂,鲜血顺着手腕流下,滴在血晶上,瞬间被黑雾吞噬。
许惊蛰用萨克斯风箱子撞开侧面袭来的触须,可数量太多,防不胜防。他右臂被一条黑雾缠住,寒气顺着皮肤往骨头里钻,整条胳膊几乎失去知觉。
“艹……这鬼东西……”他咬牙,左手用力掐自己大腿,靠痛感保持清醒。
黑袍人缓缓抬起双手,像是在指挥一场无声的交响乐。
邪气潮水随之加速,从四面八方倾泻而下,如同山崩海啸,将整个石台区域彻底笼罩。许惊蛰和秦怀焰背靠背蹲伏,武器横档,拼尽全力抵抗,可力量差距太大,他们就像暴风雨中的两片叶子,随时会被撕碎。
就在这时,黑袍人的目光忽然锁定了秦怀焰。
一股凝聚如鞭的邪气自空中骤然抽下,速度快得根本来不及反应,直击她持剑的手腕!
她本能抬臂格挡,雷霆之力自剑身爆发,轰向那道黑影。可那股力量根本不是冲着剑去的,而是精准地缠上她的手腕,猛地一绞——
“当啷!”
一声清脆的金属落地声。
霆鸣剑脱手飞出,划出一道弧线,落入前方翻涌的黑雾深处,瞬间被吞没,连一丝光都没留下。
法器被夺。
秦怀焰单膝跪地,左手撑住地面才没栽倒。额头冷汗直流,脸色瞬间惨白。她试图调动体内残存的灵力重建防御,可法器断联,灵力逆行,像是有把钝刀在经脉里来回锯。
她喉咙一甜,强行咽下。
左手撑地的手指微微发抖,指甲边缘渗出血丝。
她抬头,视线穿过浓雾,死死盯着许惊蛰的方向。嘴唇微动,似要说什么。
就在这一瞬——
左眼尾那颗朱砂痣,毫无征兆地裂开一道细口。
鲜血缓缓渗出,顺着脸颊滑落,一滴,两滴,落在她作战服的领口,晕开一小片暗红。
她身体剧烈一晃,几乎栽倒。
“秦怀焰!”许惊蛰怒吼。
他立刻察觉不对,眼角余光扫到她脸上那道血痕,心口猛地一沉。想冲过去,可脚踝突然被地面涌起的黑雾缠住,冰冷黏腻,像死蛇死死勒紧。
他低头,抡起萨克斯风箱子猛砸脚边黑雾。合金外壳崩出一个缺口,发出“铛”的一声脆响,震散了一小股黑雾。他又砸,再砸,第三次砸下时,黑雾终于松动,他一脚挣脱,踉跄冲上前,一把揽住她肩膀。
“你怎么样?”他声音发紧,右手抬起,抹去她脸侧血迹,指尖全是温热的液体。
秦怀焰咬牙,挺直脊背,哪怕膝盖还在发软,也不肯倒下。她低声道:“没事,还能撑。”
许惊蛰盯着她的眼睛。那双总是凌厉冷峻的眼眸此刻布满血丝,却依然亮得惊人。她没看他,而是死死盯着黑袍人所在的方向,像是要把那团黑雾烧穿。
“呵……”半空中传来冷笑,声音层层叠叠,像是无数人在同时开口,“都自身难保了,还逞强。”
黑袍人悬浮于石台之上,那由无数人脸拼凑而成的球体缓缓转动,黑洞般的眼窝俯视着他们,语气中满是戏谑与轻蔑。
“你们以为,凭这点本事,能挡住‘门’的开启?”
许惊蛰没理他,只把秦怀焰往自己这边带了带,让她靠在自己肩上。她没推拒,身体却绷得像一张拉满的弓,随时准备再战。
他低头看她,朱砂痣还在渗血,血顺着她眉骨往下流,快要遮住眼睛。他扯下袖口一块布条,想给她擦,她却猛地偏头躲开。
“别浪费时间。”她喘着气,声音压得很低,“它在等我们崩溃。”
许惊蛰没说话,只是把布条攥得更紧。
他能感觉到她靠在自己肩上的重量,很轻,却又沉得让他胸口发闷。他想起第一次见她时,她在训练场一剑劈开三重符阵,雷光炸裂,连教官都退了三步。那时候她站在阳光下,马尾高扎,眉眼锋利,嘴里说着“别拖后腿”,可每次他遇险,都是她第一个冲上来。
现在她的剑没了,血在流,灵力枯竭,连站都快站不稳。
可她还在撑。
黑袍人缓缓抬起手,掌心朝下。
地面再次震动,裂缝扩大,黑雾如藤蔓般爬升,缠绕上他们的脚踝。许惊蛰抬腿踹开一条,反手将萨克斯风箱子横在两人面前,合金外壳已经布满焦痕和凹陷,像块废铁,但他握得更紧了。
“你还记得小时候吗?”他忽然开口,声音不大,却清晰传入秦怀焰耳中。
她一怔,没料到他会说这个。
“你说什么?”
“小时候。”他咧了咧嘴,嘴角裂口又渗出血,“你说我写歌是瞎搞,说我这种野路子进不了清浊司。结果呢?你现在靠的是谁的判断?”
她愣了一下,随即低骂一句:“现在说这个?”
“怎么?”他笑了,笑声沙哑却嚣张,“你不信我?”
她没回答,只是抬手抹了把脸上的血,咬牙站直。
黑雾越来越近,压迫感如山般压来。空气中弥漫着腐臭与铁锈味,每一次呼吸都像在吞烧红的铁丝。
许惊蛰看着她,看着她左眼尾那颗仍在渗血的朱砂痣,看着她摇晃却不肯倒下的身体,心里某个地方突然裂开了。
他不信命。
他只信自己这一口气,还没断。
可这一刻,他怕的不是死。
他怕的是她倒下。
黑袍人缓缓开口,声音如潮水般涌来:“容器……归位……门将开……”
许惊蛰猛地抬头,眼神凶得像要吃人。
“你他妈闭嘴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