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十八章招贤
三月十七,辰时,石磊桥军营。
三百人分成十队,在校场上站得笔直。
沈砚之站在台上,看着下面。五天了,队列练得像模像样,一声令下,三百人同时动。
他对身边的十名队长说:
“五天,你们做到了。往后,这就是规矩——我一声令下,三百人同时动。”
队长们抱拳。
沈砚之挥挥手:
“继续练。”
他转身下了台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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沈园,巳时。
书房里,沈砚之正在翻账本,赵纲推门进来。
沈砚之抬头:“怎么?”
赵纲走过来,压低声音:
“大人,您上次问算学高手,我想起一个人来。”
沈砚之放下笔:“说。”
“叫周济,三十六岁。家传的算学,本事是真本事。进户部管一房,绝对够格。”
沈砚之点头:“人呢?”
赵纲顿了顿:
“大人,这人脾气坏。太正,眼又高,看谁都不顺眼。在哪儿都待不长,现在混得挺惨。”
沈砚之看着他,没说话。
赵纲补充道:
“凭他那脾气,您见了八成得气着。我就是先说一声,怕您到时候受不了。”
沈砚之笑了:
“脾气坏不要紧。有本事就行。”
赵纲愣了愣。
沈砚之继续道:
“你明天能不能带他来见我?”
赵纲想了想:
“大人,这人得有个由头。直接说您要见他,他未必来。”
沈砚之看着他:“什么由头?”
赵纲也笑了:
“比如……赚钱养家?”
沈砚之点头:
“那你就问他——月俸五十两,够不够养家?”
赵纲愣住了。
他张了张嘴,半天憋出一句:
“五、五十两?”
沈砚之看着他。
赵纲咽了口唾沫:
“大人,月俸五两都算高价了。五十两……您这是要养他家三代?”
沈砚之没说话,只是看着他。
赵纲深吸一口气:
“行,我去试试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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三月十八,午后,沈园。
沈砚之坐在书房里,面前堆着三本账册。阳光从窗棂透进来,落在他手边。
赵纲推门进来,身后跟着一个人。
那人三十六七岁,穿着半旧的灰布长衫,洗得发白,但干净。长相普通,扔人堆里找不着。但进门时,他先扫了一眼书房,目光在账册上停了一瞬。
赵纲侧身:
“大人,这就是周济周先生。”
他又对周济道:
“先生,这位是沈大人,内府稽核司掌印。”
周济抱拳,没说话。
沈砚之也没说话。
两人对视了三息。
沈砚之先开口:“先生请坐。”
周济坐下,脊背挺直。
沈砚之没再说话,继续看账。
周济也不说话,就那么坐着。
阳光慢慢移了一寸。
一炷香过去。
周济忽然开口:
“大人请在下来,就是为了让在下坐着?”
沈砚之抬头,看着他:
“先生想说什么?”
周济盯着他:
“赵纲说,大人出五十两月俸。在下与大人素不相识,凭什么?”
沈砚之放下笔,也看着他:
“先生觉得自己值多少?”
周济愣了一下。
沈砚之继续道:
“先生说个数。值不值,在下心里有数。”
周济沉默。
他看着这个年轻人——二十出头,青布衫,不张扬。但眼睛稳得住,说话不急不躁。
三息后,他开口:
“大人就不怕在下虚报?”
沈砚之笑了:
“先生要是虚报的人,赵纲就不会推荐。”
周济又愣了一下。
他看向赵纲。
赵纲站在旁边,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。
周济收回目光,看着沈砚之:
“大人想让我做什么?”
沈砚之从案下拿出一个锦盒,打开,推到周济面前。
里面是一卷黄绫,一方玉印。
周济瞳孔微微一缩。
他拿起圣旨,看完,又拿起印信,翻过来看了一眼——“昭阳”二字。
他沉默了很久。
然后他站起身,跪下:
“小人眼拙,不知大人是替公主办事。”
沈砚之起身,把他扶起来:
“不是替公主,是和公主一起办事。”
周济抬头看他。
沈砚之继续道:
“先生要做的,是审皇庄的账。永丰、广济、兴平,三处庄子,五年烂账,全在这儿。”
他指了指案上的账册:
“先生看得明白,这五十两就值。看不明白,这五十两就不值。”
周济看着那堆账册,随手拿起一本,翻了翻。
账做得糙,他一眼就能看出窟窿。
他正要放下,目光忽然被压在账册下面的一沓纸吸引。
那沓纸有十几页,密密麻麻画着格子。横格、竖格,格子里填着数字。左边写着“借方”,右边写着“贷方”,底下还有“余额”。
周济愣住了。
他把账册放下,拿起那沓纸,一张一张翻过去。
越翻,眼睛越亮。
沈砚之看着他,没说话。
周济翻完最后一页,抬起头,声音都有些抖:
“大人,敢问这表文……是谁的手笔?”
沈砚之看了一眼那沓纸,随口道:
“哦,那个。看账本的时候随便弄的,记着方便。”
周济腾地站起来。
他盯着沈砚之,眼睛瞪得老大:
“随便弄的?”
沈砚之点头。
周济深吸一口气,又深吸一口气。
然后他后退一步,整了整衣袍,郑重其事地作了一揖:
“大人,小人斗胆,请大人教导此法。”
沈砚之看着他。
周济抬起头,眼眶微红:
“小人自幼习算,家传三代,自问在这京城,算学一道,能入眼的没几个。可大人这表文——借方、贷方、余额,三列分明,收支一目了然。小人翻遍家传典籍,从未见过如此精妙之法。”
他顿了顿,一字一句:
“大人若肯教导小人此法,小人愿以死报效大人。”
沈砚之沉默了一会儿。
他看着眼前这个人——骄傲、自负,但见到真东西,立刻放下身段求教。
这样的人,值得用。
他开口:
“可以。”
周济愣住。
沈砚之继续道:
“但这法子和算账一样,光看没用。你得用。”
他指了指案上的账册:
“先把这三庄的账厘清。一边做,一边学。做完了,就学会了。”
周济看着他,久久不语。
然后他重重抱拳:
“大人放心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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三月二十,黄昏。
沈园书房。
沈砚之正在看账,赵纲推门进来:
“大人,燕青回来了。”
沈砚之放下笔。
燕青进来,单膝跪下,双手捧着三本册子:
“大人,永丰、广济、兴平三庄,所有情况,全在这里。”
沈砚之接过,翻开第一页。
只看了一眼,他的瞳孔微微一缩。
他合上册子,看向燕青:
“辛苦了。”
燕青抬头:
“大人,接下来怎么做?”
沈砚之沉默了一会儿。
然后他开口:
“明天开始,审计组进场。护卫营待命。”
他顿了顿:
“你和你的人,继续盯着。有风吹草动,立刻报我。”
燕青抱拳:
“是。”
他起身,退出去。
沈砚之看着案上那三本册子,久久没动。
窗外,天色渐暗。
赵纲看着他:
“大人,您不歇一会儿?”
沈砚之摇头:
“再等一个人。”
赵纲愣了愣:“谁?”
沈砚之没答。
门外传来脚步声。
周济推门进来,手里拿着两本账册。
他看着沈砚之,脸上带着压抑不住的喜色:
“大人,永丰庄的账,厘清了。”
沈砚之站起来:“这么快?”
周济走到案前,翻开账册:
“两日。经大人指导那表文之法,小人连夜试了试——借方、贷方、余额,逐笔录入,一目了然。账面亏空两万七,实际贪墨至少五万,每一笔都在这儿。”
沈砚之接过账册,一页页翻过去。
每一笔收入、每一笔支出,清清楚楚。谁贪的,贪了多少,什么时候贪的,对得上号的,对不上号的,全标得明明白白。
他抬起头,看着周济:
“先生,值这个价。”
周济笑了。
这是两人见面以来,他第一次笑。
他抱拳,声音发沉:
“小人这条命,往后是大人的。”
沈砚之摇了摇头:
“不是我,是规矩。”
周济愣了一下。
沈砚之看着案上那沓表格纸:
“这法子,以后谁用,谁就得按规矩来。你学会了,往后就是规矩的守护人。”
周济沉默了一会儿。
然后他郑重地抱拳:
“小人明白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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门外,赵纲站在暗处。
他听着书房里的对话,嘴角慢慢弯起来。
五十两一个月,值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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御书房,酉时。
小太监跪在地上,把白天的事说了一遍。
皇帝靠在椅背上,听着。
听到“两日厘清五年烂账”时,他手指顿了一下。
“两日?”他问。
小太监伏在地上:
“回陛下,是两日。那个周济亲口说的。”
皇帝沉默了一会儿。
然后他笑了。
笑得比前几天都开。
“令仪挑的这个人……”他没说完,摆了摆手,“下去吧。”
小太监退出后,御书房里只剩皇帝一个人。
他拿起案上那份沈砚之的策论,又看了一眼。
然后放下。
手指在案上轻轻扣着。
一下,一下。
“借方、贷方、余额……”他喃喃念了一遍。
窗外,月色正好。
(第十八章完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