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十七章暗线调查与挑兵
三月十六,辰时,沈园。
沈砚之坐在中堂,面前放着一盏茶,已经凉了。
赵纲领着一个人进来。那人二十出头,一身短打,肤色黝黑,进门时脚步很轻,落地几乎没声。
“大人,这就是我师弟,燕青。”
燕青看了沈砚之一眼,抱拳行礼:“小的燕青,见过大人。”
沈砚之没让他坐,只是看着他。
燕青也站着,没动。
两人对视了三息。
沈砚之在心里过了一遍:进门脚步轻,是练过的;站姿不松,是军旅出身;被盯着不躲,是心里有底。赵纲这个师弟,比他说的还实在。
他开口:
“赵纲说你武功好。”
燕青没说话。
沈砚之继续问:
“比他自己如何?”
燕青想了想:“他是我师兄,我让着他。”
赵纲在旁边“呸”了一声。
沈砚之没忍住,笑了。
他指了指旁边的椅子:
“坐。”
燕青坐下,脊背挺直。
沈砚之问:
“说说你的兵。”
燕青看向赵纲。
赵纲轻咳一声:“师弟,沈大人问话,你照实说就是。大人是内府稽核司掌印,从五品,往后咱们都在大人手下当差。”
燕青愣了一下,连忙正色:
“是。小的手下三十人,都是从各军抽调的斥候,本来是要补到北边去的。”
沈砚之问:“补过去了?”
燕青摇头:
“没有。在军中候命大半年了,一直没下文。”
沈砚之看着他。
燕青继续道:
“没下文也就算了,军饷也没着落。兄弟们都有家要养,个个勒紧裤腰带过日子。问上官,上官只说‘听命令’,别的什么都没有。”
他说完,补了一句:
“大人别怪,小的不是抱怨。就是心疼那帮兄弟,个个是好兵,愣是让饿得面黄肌瘦。”
沈砚之沉默了一会儿。
他在想:三十个饿着肚子还能守住军纪的斥候,这是捡到宝了。
然后他问:
“识字吗?”
燕青愣了一下,然后点头:
“斥候没两下子不行。要说比得上秀才,那是夸口,但朝廷的邸报,人人都能读。”
沈砚之点了点头。
他站起身,走到窗前,背对着燕青:
“从即日起,调你队归内府稽核司听用。”
燕青愣住了。
沈砚之转身,看着他:
“先拔三月饷银,每人十两。官服腰刀,公主府统一配发。”
燕青腾地站起来:“大人——”
沈砚之抬手,止住他:
“你为第一队哨官,正七品。俸禄从公主府账上走,比你在京营拿得多。”
燕青张了张嘴,说不出话。
沈砚之看着他:
“但我有一个任务给你。”
燕青单膝跪下:“大人吩咐。”
沈砚之一字一句:
“永丰、广济、兴平三个皇庄,从庄头到佃户,从账目到商铺,所有情况——我要你查清楚。谁贪了,谁勾结,谁该死,谁可用。越细越好。”
燕青抬头。
沈砚之看着他:
“你们做得好,回报之日,就是调令签发之时。”
燕青问:“大人,时限?”
沈砚之:“五日。”
燕青咬牙:“三日。”
沈砚之看着他,沉默了一息。
这小子,比他师兄还狠。
他笑了:
“三日?军中无戏言。”
燕青一字一句:
“三日查不出,小的提头来见。”
沈砚之摇头:
“我要你的头干什么?我要的是消息。三日之后,我在这儿等你。”
他转身,往外走:
“跟我来,见公主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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偏厅。
赵令仪坐在上首,手里端着一盏茶。
沈砚之带着燕青进来。
燕青跪下:“小的燕青,见过公主。”
赵令仪看了他一眼,没让他起来。
她问沈砚之:
“就是他?”
沈砚之点头。
赵令仪看向燕青:
“沈大人说你行,本宫就信你行。去吧。”
燕青叩首:“小的定不辱命。”
他起身,退出去。
赵令仪看着他的背影,对沈砚之说:
“这个人,走路没声。”
沈砚之点头:
“斥候出身。”
赵令仪看了他一眼:
“你倒是会挑人。”
沈砚之笑了笑,没说话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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燕青回营时,天已经黑了。
他把三十个人召集到一间破屋里,门关上,灯点上。
没人说话。
燕青扫了他们一眼:
“兄弟们,有活干了。”
他把事情说了一遍——内府稽核司,公主府护卫营,三月饷银,每人十两。
屋里炸了锅。
有人问:“燕哥,真的假的?”
有人问:“十两银子,现在就发?”
燕青从怀里掏出一叠银票,拍在桌上:
“银子在这儿。但话先说清楚——”
他顿了顿,声音沉下去:
“这是秘密任务。愿意干的,签字画押,领银子。不愿意的,也不勉强。但——”
他看着每一个人:
“五天之内,不能离营。谁要是敢走漏风声,这银子就是买他命的钱。”
屋里静了一息。
然后第一个人走过来,拿起笔,签了字。
第二个,第三个……
三十个人,没有一个退出的。
有人签完字,小声问:“燕哥,真有十两银子?”
燕青把银票递给他:
“数数。”
那人接过去,数了三遍,咧嘴笑了。
燕青看着他:
“笑什么?任务还没完。”
那人收了笑:“燕哥,咱们查什么?”
燕青一字一句:
“三个皇庄。从庄头到佃户,从账目到商铺,所有情况——给我查个底掉。”
他顿了顿:
“天亮之前,化好妆,分头出发。三天之后,我在这儿等你们消息。”
有人问:“燕哥,你呢?”
燕青看着窗外:
“我去见个人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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夜,沈园后门。
赵纲站在暗处,等着。
燕青从巷子里走出来。
两人对视一眼。
燕青开口:
“黄雀行动,开始。”
赵纲点了点头:
“知道了。”
燕青转身,消失在夜色里。
赵纲也转身,进了沈园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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石磊桥军营,校场。
辰时,日头刚升起来。
五百人站在校场上,东一撮西一撮,歪歪斜斜。
都是从京营、边军抽来的寒门武卒,最低等的兵,最糙的命。
两个壮汉抬着钱箱进场。
走一步晃三晃,箱子里银锭碰撞的声音,听得所有人眼睛发直。
沈砚之站在台上,看着台下。
五百人,这次站得整齐多了。
“这箱子里,是两千两银子。”他开口,声音不大,但每个人都竖起耳朵,“不是我出的,是公主出的。”
台下开始骚动。
沈砚之抬手,压住声音:
“我问你们一件事——过去两个月,有谁足额领到军饷的?”
台下静了一息,然后有人喊:
“足额?老子三个月没见饷了!”
“京营欠了半年!”
“边军更惨,直接拿粮票抵!”
沈砚之等他们喊完,才慢慢说:
“从今天起,你们是公主府护卫营。公主府的人,第一个规矩——军饷足额,从不拖欠。”
他指了指钱箱:
“今天成军的人,每人先发半个月饷银,一两。被淘汰的,每人发一百钱,不白来。”
台下轰的一声炸了。
有人往前挤,有人举着手喊“我我我”,有人干脆往钱箱那边跑。
沈砚之没动。
他身后,赵纲上前一步,手按在刀柄上。
那几个人跑出三步,忽然停住了。
台上那人还是没动,就那么看着他们。
但不知道为什么,没人敢再往前一步。
沈砚之终于开口:
“想拿钱的,站回原位。能站到最后的,才有资格领钱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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一个时辰后。
五百人,淘汰了两百。
留下的三百人,每人领到一两银子,攥在手心里,翻来覆去地看。
一个四十来岁的老兵接过银子,忽然跪在地上,咚咚磕了三个头。
沈砚之走过去,把他扶起来:
“干什么?”
老兵抹着泪:
“大人,小的从军二十年,头一回见着足额发饷的。”
沈砚之沉默了一会儿,拍了拍他肩膀:
“往后,年年如此。”
淘汰的两百人,每人领到一百钱,骂骂咧咧地走了。但走出营门时,有人回头看了一眼。
沈砚之站在台上,对赵纲说:
“明天开始,五队轮训。第一件事,认号牌。第二件事,认人。第三件事——”
他顿了顿:
“认规矩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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御书房。
小太监跪在地上,一五一十把白天的事说完。
皇帝靠在椅背上,手指轻轻扣着案几。
一下,一下,一下。
“没了?”他问。
“回陛下,都、都说了。”小太监伏在地上。
皇帝没理他,看向站在一旁的掌印太监王谨。
“你怎么看?”
王谨躬身,声音不高,却字字清晰:
“老奴斗胆说一句——前面那些,训将立威、画号选人,都是本事。但真正让老奴觉得有意思的,是最后那手。”
“哪手?”
“发钱。”王谨抬起头,“留下的发一两,淘汰的发一百。留下的感恩戴德,淘汰的拿了钱也不会出去骂。花小钱,办大事。这一手——”
他顿了顿:
“有帅才。”
皇帝没说话。
手指还在扣。
一下,一下。
然后他笑了,笑得很轻,几乎听不见。
“令仪挑的这个人……”他没说完,摆了摆手,“下去吧。”
小太监退出后,御书房里只剩皇帝一个人。
他拿起案上那份沈砚之的策论,又看了一眼。
然后放下。
手指还在扣。
(第十七章完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