许惊蛰的手指刚触到石台边缘,耳钉猛地一烫,像有根烧红的针从耳骨穿进去。他本能闭眼侧耳,以为录音笔又要炸出哪位亡魂的遗音,可脑子里空得吓人,连嗡鸣都没有。取而代之的是——一股沉甸甸的注视感,从四面八方压过来,像是被几十双眼睛贴着皮肤盯穿。
他睁眼,喉咙一紧。
岩壁上的血水停了。
滴答声没了。
连空气都凝住了。
脚下那层黑色结晶开始泛光,幽蓝色的纹路在地表蔓延,像某种活物的脉络被唤醒。头顶上方,原本渗着血水的蜂窝状孔洞里,浮出灰白色的细屑,一片片飘落,不像是尘,倒像是灰烬里烧剩下的纸渣。
“不对劲。”秦怀焰低声道,左手已搭上腰间红色飘带,指尖绷紧。
话音未落,中央石台上方的黑雾突然翻涌,不再是散乱流动的烟气,而是迅速向内收缩、塑形。几秒之内,一张人脸从中浮现——苍老、干枯,五官轮廓分明,正是族谱封底画像里的许无涯。可那张脸又不像画中那样肃穆,而是扭曲着,嘴角咧开至耳根,双眼是两个深不见底的黑洞,没有瞳孔,只有不断旋转的灰雾。
“许惊蛰。”那声音不是从嘴发出来的,而是从整个空间响起,像是无数人同时开口,叠在一起,分不清谁先谁后,“你就是阵眼容器,乖乖认命吧。”
许惊蛰没动,右手还按在胸口,族谱塞在外套里,隔着布料能感觉到它还在微微发烫。他抬手抹了把嘴角,刚才寒气侵体时裂了道小口子,血丝已经凝了,但手指一碰又渗出点红。
他冷笑一声,啐在地上:“认你大爷的命!”
唾沫星子还没落地,黑袍人的脸猛地抽搐了一下,咧开的嘴忽然合拢,随即爆发出一阵笑声——不是人能发出来的那种笑,更像是铁皮桶被人用钝器反复砸扁的声音,刺得耳膜生疼。
他缓缓抬起手,五指张开,掌心朝下。
整座岩窟震了一下。
地面开始龟裂,黑色结晶一块块崩解,露出底下暗红色的岩层,那些蜂窝孔洞瞬间扩大,喷出浓稠黑雾。空气变得粘滞,呼吸像在吞烧红的铁丝。许惊蛰脚下一滑,差点跪倒,硬是靠萨克斯风箱子撑住才站稳。
“操!”他骂了一句,立刻把箱子横在身前,挡在胸口与石台之间。
秦怀焰已经冲到了他侧前方,霆鸣剑出鞘,雷纹一闪而亮,她左手抽出整条红色飘带,往地上一拍,符阵瞬间成形,一圈淡灰色的光弧贴地展开,勉强挡住从四面八方涌来的邪气流。
“别让他靠近石台!”她咬牙低喝,额角青筋跳动,显然灵力消耗极大。
可那邪气根本不是冲人来的,而是直接作用于整个空间。地面裂缝越来越多,黑雾顺着裂痕爬升,像藤蔓一样缠绕上来。许惊蛰低头一看,自己右脚的裤管已经被黑雾裹住,触感冰冷,像被死蛇缠住脚踝。
他抬腿猛甩,黑雾断了一截,落地后竟蠕动着重新聚拢。
“这玩意儿还会再生?!”他吼了一声,反手把萨克斯风箱子抡起来,狠狠砸向地面。合金外壳撞碎一片结晶,发出“铛”的一声脆响,震散了一小股黑雾。
可这点反击就像往海啸里扔了块石头。
黑袍人掌心猛然下压。
刹那间,邪气如潮水般从四面八方涌来,不再是分散的触须,而是凝聚成实质般的黑色洪流,自空中、地面、岩壁同时爆发。符阵“咔”地一声裂开一道口子,秦怀焰闷哼一声,被反震之力逼退三步,左脚踩碎血晶,整个人单膝跪地,剑尖插进地面才没摔倒。
“许惊蛰,小心!”她抬头厉喝,声音几乎被淹没在邪气涌动的嘶鸣中。
许惊蛰已经没空回应了。
左侧黑雾骤然暴涨,化作一条粗壮触须,直扑他面门。他本能侧头,右手抓起萨克斯风箱子横档,金属壳与黑雾相撞,发出“砰”的一声闷响,震得他整条手臂发麻。箱子表面留下一道焦黑划痕,像是被强酸腐蚀过。
他咬牙,左手迅速拉开外套拉链,把族谱往怀里更深的地方塞,再拉上,死死按住。这本破册子现在是他唯一知道真相的东西,不能丢,更不能被污染。
“想抢老子的东西?”他喘着粗气,眼神却亮得吓人,“你他妈算哪根葱!”
话音未落,背后又有异动。
他猛地转身,只见身后岩壁裂开一道大缝,黑雾从中喷涌而出,瞬间凝成三条触须,分别袭向他的脖颈、腰部和持箱的右手。他来不及躲,只能将箱子横举过头,硬扛其中两条,身体侧旋,让第三条擦着肋骨划过。
那一瞬间,寒气穿透衣服,皮肤像被冰锥扎了一下,火辣辣地疼。
“艹!”他低吼,脚下一蹬,借力后撤两步,背脊重重撞上秦怀焰的后背。
两人背靠背,终于稳住阵型。
“还能撑?”他低声问,声音压得极低。
“废话。”秦怀焰回了一句,剑尖微抬,符阵残光还在闪烁,“倒是你,别拖后腿。”
“放心,老子命硬得很。”他咧嘴一笑,露出一口白牙,可笑容还没散,耳钉又是一烫,这次不是警告,而是持续灼烧,像有人拿烙铁贴着他耳骨。
他没空管了。
黑袍人悬浮在石台上方,那张许无涯的脸已经不再清晰,而是不断扭曲、变形,五官融化又重组,最终变成一个由无数张人脸拼凑而成的球体,每张脸都在无声尖叫,嘴巴一张一合,却发不出声音,唯有那股叠音依旧在整个空间回荡:
“容器……归位……门将开……”
随着这句话,邪气潮水彻底合围。
地面完全崩解,黑色结晶化为粉尘,被黑雾卷起,形成旋转的毒瘴。岩壁上的蜂窝孔洞全部炸开,喷出的不再是血水,而是粘稠的黑液,落地即燃,火焰却是幽绿色的,烧得无声无息。整个空间像是被塞进了一个正在坍塌的噩梦里,光线扭曲,空气冻结,连呼吸都变得困难。
秦怀焰的符阵终于撑不住了。
“咔嚓”一声,光弧断裂,最后一道防线瓦解。
她咬牙,挥剑斩向迎面扑来的邪气洪流,霆鸣剑身雷纹狂闪,劈开一道缺口,可反震之力太强,她虎口崩裂,鲜血顺着手腕流下,滴在血晶上,瞬间被黑雾吞噬。
许惊蛰用萨克斯风箱子撞开侧面袭来的触须,可数量太多,防不胜防。他右臂被一条黑雾缠住,寒气顺着皮肤往骨头里钻,整条胳膊几乎失去知觉。
“艹……这鬼东西……”他咬牙,左手用力掐自己大腿,靠痛感保持清醒。
黑袍人缓缓抬起双手,像是在指挥一场无声的交响乐。
邪气潮水随之加速,从四面八方倾泻而下,如同山崩海啸,将整个石台区域彻底笼罩。许惊蛰和秦怀焰背靠背蹲伏,武器横档,拼尽全力抵抗,可力量差距太大,他们就像暴风雨中的两片叶子,随时会被撕碎。
最后一点光消失了。
黑暗吞噬了一切。
只有族谱封面透过外套缝隙,透出一点微弱的红光,像是即将熄灭的炭火,在无边的黑里轻轻闪了一下。
许惊蛰的牙齿还在咬着,嘴角渗出的血已经干了,可眼神没变。
他没认命。
他不信命。
他只信自己这一口气,还没断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