泥土拱动的幅度越来越大，树根像蛇一样扭着身子往两边退开。我抬手，猴王立刻停下脚步，拳头半握，金瞳盯着那团翻起的黑土。
小玉从布囊里抽出一张符纸，指尖灵流一引，符纸无声燃起，灰烬飘在风里打了个旋，又落回地面——没有被吹散。
“风停了。”她低声说。
不只是风。整片林子都静了。树叶不晃，枝条不颤，连远处山脊上刚才还游走的庞然大物，也再没传来一丝震动。
我右臂缓缓压低斩仙剑，横在身后，示意他们别靠太近。
下一瞬，地面炸开！
不是蜥蜴那种蛮力破土，而是一股气机自下而上撑裂大地，泥块飞溅却不落地，在半空凝住了一瞬，才簌簌落下。一道身影从裂缝中缓缓升起，赤足踏在扭曲的古树根盘上，衣袍未动，长发却如活物般垂落，扫过断裂的枝桠。
他双目紧闭，可我后颈的汗毛全竖了起来。
猴王喉咙里滚出一声低吼，银毛微微炸起。小玉迅速退到我背后半步，手指已夹住三张符纸，随时能甩出去。
那人终于睁眼。
没有光，没有情绪，只有一片漆黑的瞳仁，像是把夜色揉碎了填进去的。视线扫过我们三人，最后停在猴王脸上，顿了两息。
“斗战圣猿的血。”他开口，声音不高，却像直接砸进脑子里，“不该出现在这里。”
我往前半步，挡住他的视线：“路过修行之人，不知前辈居此，冒犯之处，请予宽宥。”
他嘴角动了动，不是笑，是嫌恶。“宽宥？”他慢悠悠抬起手，掌心朝下，“此地非通途，乃我族试炼祖林。擅入者，按律当诛。”
空气猛地一沉。
我脚底的碎石无声裂开，斩仙剑嗡鸣一声，自动滑出半寸。小玉呼吸一滞，符纸边缘已被她掐出折痕。猴王双拳紧握，指节咔咔作响，金瞳里火苗跳动。
我没动。
“若不想死，”他淡淡道，“就选一条路活下来。”
话音落，整片森林突然扭曲。树影拉长、折叠，光线被撕成碎片，又重组。三道光门凭空浮现，悬在离地三尺的空中，门框由扭曲的藤蔓缠成，门内翻涌着不同颜色的雾气——一青、一赤、一墨黑。
“任选其一。”他说，“进去，活着出来，便可走。”
我没看那三道门，盯着他：“若不选？”
“那就死在这里。”他语气平淡，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，“你，还有你身后这两个小东西。一个都不留。”
小玉的手抖了一下。
猴王猛地往前冲了半步，被我一把拽住肩膀。
“师父！”他咬牙，“这老东西装神弄鬼，一拳打爆他！”
“闭嘴。”我盯着那三道门，“你打得爆吗？”
猴王一怔，金瞳死死盯着那妖族大能，喉咙滚动两下，终究没再说话。
我松开手，目光扫过三道光门。青门安静，雾气平稳流动；赤门有热浪扑面，隐约传来兽吼；黑门最诡异，雾气不断收缩膨胀，像在呼吸。
小玉凑近半步，声音压得极低：“师父……门里有东西。青门是阵法波动，赤门是活物气息，黑门……我看不透。”
“那就别看。”我说。
她抿唇，点头。
我回头看了眼猴王。他龇着牙，拳头还在抖，但眼神清明，知道轻重。我又看向小玉，她攥着符纸的手指发白，可站得笔直，没退。
这两人，能扛。
我转身，面对那妖族大能：“你说的，只要活着出来就能走？”
“嗯。”他点头，“规则简单。死，或者活。没有中间。”
“好。”我道，“我们接了。”
他眉梢微挑，似乎没想到我会答应得这么干脆。
“不过，”我补了一句，“是你设的局，规矩也该由你守。若我们在门中遭遇暗算、外力干预，或是你中途毁诺阻拦——”我拍了拍斩仙剑柄，“那就不算我们输。”
他笑了。第一次笑。
“有意思。”他道，“多少年没人敢跟我谈条件了。好，我应你。门开之后，我不动手。生死，由你们自己挣。”
他袖袍一挥，三道光门同时震颤，雾气翻腾加剧。
“去吧。”他说，“选你们的命。”
我站在原地没动。
猴王忍不住：“师父，还等啥？”
“等你想清楚。”我说，“进去之后，可能就见不到我了。”
他一愣。
“我是说，”我盯着他金瞳，“若你死了，我不会进去救你。若小玉死了，我也不会停下替她报仇。你能接受，就进去。不能，现在就转身走。”
猴王瞪着我，鼻孔张大，银毛炸起，像要发狂。可过了几息，他咧嘴笑了，露出尖牙：“师父说得对。死就死，反正早活够了。”
我转向小玉。
她抬头看我，酒窝没出现，眼里也没泪，只有稳稳的光：“我知道您不会抛下我。所以我不怕。”
我点头。
然后一步迈出，站在三道光门前。
青、赤、黑。三条路，三种死法。
我伸手，指向赤门。
“我走这个。”
猴王立刻上前：“我跟你——”
“不行。”我打断，“一人一门。这是规则。”
他僵住。
“我走青门。”小玉说。
我皱眉：“你刚破境，灵力还没稳。”
“正因为刚破境，”她抬头，“我才更得试试这新力气。”
我看着她，良久，点头。
剩下那道黑门，无人选择。
“你呢？”我问猴王，“怕不怕？”
他咧嘴，金瞳燃起火光：“怕个屁！让俺看看是哪个不开眼的敢拦路！”
他大步走向黑门，临到门前，回头：“师父，师妹，等我出来请你们吃烤肉！”
我没理他。
小玉却笑了下，随即收敛。
我最后看了眼那妖族大能。他仍站在古树根盘上，负手而立，黑瞳无波，仿佛眼前一切不过是场游戏开场前的热身。
“记住你的话。”我对他说，“你不插手。”
“我从不失信。”他道，“但门里的东西，可不是我能管的。”
我冷哼一声，不再多言。
抬手，斩仙剑归鞘，左手按上赤门边缘。
雾气滚烫，触手如烧红的铁皮。我深吸一口气，迈步踏入。
门内轰然作响，热浪扑面，眼前一片猩红。
身后，小玉也抬手推开了青门。
光雾吞没她的瞬间，我听见她低声说了句什么。
没听清。
只剩风声、火声、还有那扇黑门深处，传来的一声压抑的咆哮。
我站在赤门前，最后一眼扫过这片密林。
妖族大能依旧伫立，衣袍未动。
三道光门悬浮半空，雾气翻涌，像三张等待吞噬的嘴。
我握紧剑柄，一步踏进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