阳光晒干了青苔上的水痕,溪流声比昨日清亮了些。
我站起身,肩头一动,右臂经脉扯了一下,不再是钝痛,而是筋肉拉伸时那种熟悉的酸胀。能扛住力了。
猴王蹲在溪边石头上,拳头轻轻往胸口一砸,咚的一声闷响,像擂鼓。他咧嘴,银毛泛着晨光,金瞳扫过来:“师父,走?”
小玉从石台上收势,指尖灵光一闪即收,地面浮出一道火纹印子,旋即熄灭。她点头:“符阵通了。”
我没说话,把斩仙剑背到背后,左手搭上剑柄试了试,七成力能聚。够了。
我们没再多话。山谷待得太久,每一根草叶都透着静得发毛的气息。疗伤是活,但不动,迟早被这地方吞进去。
我抬脚,踩过那条蚂蚁爬过的青苔路,石门就在前方十步。裂口处藤蔓已被昨夜风吹开,露出外面灰黄的天色。
猴王跃起,一拳轰向挡路的断枝,木屑炸飞。他落地,单膝点地,回头:“前路清了。”
我走过他身边,低声:“别炸太狠,留点力气。”
他嘿嘿一笑,窜出去三丈远,探路去了。
小玉跟上我,手里多了个布囊,装的是清心果。她递来一枚,我没推辞,咬了一口,味苦带辛,神识立刻清明了一截。
荒原在眼前铺开,沙土泛着铁锈色,远处山脊起伏如兽骨。风不大,但卷着细沙打脸,眯眼。
走了不到半里,地面微震。
我抬手止步。
猴王耳朵一抖,翻身跳回,伏地听音。小玉立刻掐诀,指尖灵气轻点眉心,闭眼感知。
“下面有东西。”她睁眼,“往我们这边来,速度快。”
我点头,扫了眼地形。左右无遮,只有几块风蚀岩突起。不能散,也不能硬冲。
“磐石,正面迎头。”我说。
他咧牙:“等的就是这句。”
话音未落,沙地炸开!
一头蜥蜴破土而出,足有两丈长,背脊裂开三道骨刺,尾巴横扫,碎石如弹雨飞溅。它嘴张开,喉间泛绿光,显然是要先喷毒雾乱阵。
猴王早就冲了。
他不躲不闪,迎着那蜥首就是一拳。
空气爆鸣!
音波撞上蜥蜴额骨,咔地一声裂开蛛网纹。那畜生吃痛,攻势一顿,尾扫偏了方向,砸在侧方岩堆上,轰然塌了一片。
小玉趁机甩出两张符纸,贴地滑行,在三人脚下画出一圈淡光。沙尘被隔开,视线清了。
她手指疾点,灵气顺着符圈流向我所在位置。我知道她在给我搭桥——借她的灵流稳节奏,我能更快切入战局。
我踏步前冲,斩仙剑未出鞘,左手握柄,右手拍在剑格上,整把剑往地上一磕。
震荡波炸开!
不是直接打蜥蜴,而是震它脚下的沙层。那玩意儿靠地行动,脚底一虚,内腑就乱。果然,它晃了晃,喉咙里的绿光一滞。
猴王第二拳到了。
这一拳砸在它鼻梁凹处,直接把它打得翻了个身,肚皮朝天,抽搐不止。
我收剑,看它挣扎的劲头,还没死透。
“补一下?”小玉问。
我摇头:“晕了就行。它不是冲我们来的,是路过。”
猴王啐了一口:“晦气,差点被当点心。”
我们绕开那堆沙坑,继续走。小玉回头看了一眼:“它会醒吧?”
“会。”我说,“但醒了也不敢追。”
这种荒原猎食者,懂强弱。挨了打,记住气味就行。
再往前,地势下沉,一片枯林横在必经之路上。
树全死了,黑皮皲裂,枝干扭曲如爪。最怪的是,树根裸露在外,盘踞地面,像活蛇一样微微蠕动。
我抬手,三人停步。
“不对。”我说,“树不会自己动。”
小玉蹲下,指尖轻触一根离地半寸的根须,瞬间缩手:“有灵流回环,人为的。”
“迷踪阵雏形。”我点头,“不深奥,但阴险。踩错一步,地下的惑神瘴就冒出来,人一吸,神识糊掉,自己把自己埋了。”
猴王挠头:“那咋办?炸了?”
“不行。”小玉摇头,“炸了反而惊动底下埋的毒源。我有办法。”
她从布囊里掏出三枚清心果,一人分一枚含住。苦味立刻在嘴里散开,脑子像被凉水冲了一遍。
接着,她站到边上一棵歪树下,盯着树叶残片被风掀起的节奏,手指在空中轻轻划动,像是在数拍子。
“看到了。”她低声道,“风每刮三下,左边第三根树根会抽动一次。这是机关节律。”
我盯着那根须,果然如此。
“磐石,你跳。”我说,“从外圈开始,按她指的位置落脚。”
猴王活动了下手腕:“别指错啊。”
小玉翻白眼:“错了你第一个摔。”
第一跳,他落在一块凸起的石板上,稳。
第二跳,跨过缠绕的根索,落点精准。
第三跳,刚落地,脚下那块地皮突然一软,往下陷了半寸。
“退!”我吼。
他后跃,几乎同时,那块地面裂开,一股灰绿色瘴气喷出,转瞬被风吹散。
“差一点。”小玉脸色发白,“节奏变了。”
我皱眉:“有人改过阵。”
“不是人。”小玉摇头,“是这林子自己在适应。它……在学我们。”
我不语。这种野地老林,活久了,沾点妖气,也能生出点本能反应。
“换路。”我说,“从西侧绕,贴山壁走。”
“不行。”小玉指着山壁底部,“那里埋的瘴更多,而且泥层松,踩下去就陷到底。”
只能硬穿。
“我来记节奏。”我说,“磐石跳,你指挥落点,我殿后压阵。一旦失衡,立刻后撤。”
小玉点头。
接下来的三刻钟,我们像走刀尖。
猴王每一次腾跃,都在小玉的指令下完成。她眼睛死盯着树根的抽动频率,嘴里数着:“左二、前四、避中裂……”
我紧跟其后,斩仙剑随时准备出鞘断根。好几次,地面突变,根索暴起如鞭,都被我剑柄一磕震偏。
第三次险情,一根主根从地下暴起,直扑猴王后心。他正要回头,我已抢步上前,剑鞘横扫,将那根索抽得弯折落地。
“谢了,师父。”他喘了口气。
“少废话。”我瞪他,“专心跳。”
终于,最后一跃,他跳上对岸高坡,转身伸手。
小玉抓住他胳膊,被拉了上去。
我最后一个跳出枯林,脚踩实地的瞬间,背后那片林子突然齐刷刷晃动,所有树根缩回土中,像是……闭上了眼睛。
没人说话。
我们都知道,刚才那是活物的反击。
“这林子,”小玉低声,“快成精了。”
“不成精也别回头。”我道,“走了。”
天色渐暗,前方山隘口有个岩洞,勉强能避风。
我们钻进去,没生火。小玉用符纸在洞口布了层隐息阵,隔绝气息波动。
我靠着石壁坐下,调息。右臂经脉还有点滞涩,但比早上顺畅多了。猴王坐在洞口,耳朵竖着,警觉。
小玉嚼了点干粮,靠在角落闭眼养神。
夜深。
忽然,地面一震。
很轻,但持续。
我睁眼。
猴王已经站起,望向洞外。
我挥手,小玉立刻醒来,无声掐诀,灵识铺开。
“山脊上。”猴王低声道,“有个大影子,慢悠悠走,方向不是咱们这儿。”
我爬到洞口边缘,往外看。
月光下,山脊轮廓上,一个庞然大物缓缓移动。看不出是什么,只知它四肢粗壮,背脊隆起如丘陵,每一步落下,地面就颤一下。
它走得很慢,像是在巡视领地。
“不是冲我们来的。”小玉说。
“但它要是转个弯,咱们就得连夜换地方。”我说。
我们没动,也没出声。
那黑影沿着山脊走了一段,忽然停下,抬头望了望天,又低头嗅了嗅风向,然后继续前行,渐渐消失在远处沟壑中。
“走了。”猴王坐回原地。
我摆手:“轮值守夜。我第一班,你第二,她第三。”
他们点头。
我坐在洞口,斩仙剑横在膝上,盯着外面漆黑的荒原。
这一路,不会太平。
但太平了,反倒不对劲。
小玉躺下前,把布囊放在身侧,清心果还剩两枚。猴王抱着膝盖,眼睛半眯,耳朵却一直抖着,听着风里的动静。
我摸了摸右臂,伤彻底好了。肌肉重新绷紧,像换了新的一样。
天边已有微光。
我起身,踢了踢猴王:“起来。赶路。”
他一个鲤鱼打挺跳起来,咧嘴:“今天能碰见几个不开眼的?”
“别求事。”我说,“活着走到就行。”
小玉收拾好布囊,站在我右边,点头。
我们走出岩洞,荒原尽头,山隘已在眼前。再过去,就是一片连地图都没标清楚的密林地带。
风从林子那边吹来,带着股湿木和腐叶的味道。
我看了眼天色,日头刚起。
“进山隘。”我说。
猴王当先跃出,小玉紧随,我走在最后。
脚踩上山隘碎石路时,我回头看了一眼来路。
荒原空荡,风卷沙尘,像什么都没发生过。
但我们知道,一路的动静,都不算完。
山隘深处,密林的边缘已经能看见,树冠连成一片黑压压的天幕。
我们没停。
一步步,往里走。
前方三十丈,第一棵古树的根部,泥土微微隆起,像是有什么东西,正从下面慢慢拱出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