蚂蚁背上那粒露珠,在青苔上滚了半寸,碎了。
我盯着它裂开的水光,没动。
小玉盘坐在石台中央,呼吸平稳,灵力在经脉里走了一圈又一圈,像磨刀石擦着刃口,一点一点开锋。她破境之后,整个人沉了下来,不再急着出招、画符,而是把新得的力量一点点揉进骨头里。
这才是正路。
我靠在洞壁,左手搭在斩仙剑上,右臂依旧垂着,筋脉里的伤还没好透,一动就抽着疼。但能引气,能出剑,就不算废。
溪边传来咚的一声闷响。
猴王蹲在岩石上,银毛湿漉漉的,拳头砸在胸口,一下一下,节奏越来越快。他没说话,也没闹腾,但从昨天小玉破境开始,这家伙的眼神就不对了——亮得发烫,像是炉子里刚掏出来的炭。
他知道,他也想上。
我没拦他。这猴子不是凡物,斗战体质觉醒后,骨头缝里都刻着“打”字。别人修炼是熬,他是憋不住。
他蜷在石上,鼻息渐沉,耳朵贴着岩面,仿佛在听地底的动静。然后,他闭眼,呼吸跟着溪水流速慢慢同步,一吸一吐,竟与水声叠在一处。
这是他在学小玉。
小玉察觉到了,睁眼瞥了他一眼,嘴角微扬,酒窝一闪即逝。她没说话,重新闭眼,继续压境。
我扫了他们两个,心里那根弦松了半寸。
前几日是逃命、疗伤、勉强撑住。现在,他们都在往前走。
猴王的修炼方式粗得很,不像人,倒像野兽磨牙。他用意念推着体内残存的战气,一点点冲刷筋骨,从肩到肘,从脊椎到脚踝。每过一道关窍,身子就抖一下,像被雷劈中的树。
他卡在胸口那一段最久。
那里有旧伤,是上次暴走时反噬留下的印子,灵力一碰就炸,痛得他龇牙咧嘴。但他不退,咬着后槽牙硬顶,额头青筋暴起,银毛根根竖立。
我看着,没出声。
这是他的路,没人能替他走。
晨雾渐散,阳光照在溪水上,碎成一片片金鳞。猴王的呼吸忽然变了,不再是模仿水流,而是反过来,溪水的节奏开始受他影响——慢了一拍,又慢一拍,最后彻底停顿了一瞬。
那一瞬,他体内的气息贯通了。
他猛地睁开眼,金瞳如燃。
下一秒,一声咆哮炸开!
“吼——!”
声浪撞上谷壁,反弹回来,震得崖上碎石簌簌掉落。我眼皮一跳,左手立刻按剑,小玉也惊得睁眼,手掐到一半的印差点散了。
猴王站在岩石上,浑身金毛炸起,不再是银白夹杂,而是整片泛出金光,像披了层熔化的铜液。他双拳紧握,肌肉鼓胀,气息节节攀升,竟比昨日强了不止一筹。
但这股力量不稳。
他眼神开始发散,呼吸紊乱,体表浮现出细密裂纹般的赤纹,那是战气失控的征兆。他的头猛地一晃,像是被人从背后砸了一棍,膝盖一软,差点跪下。
我知道不对。
这是体质进化时的反噬。
我开口,声音不高,却像刀劈进乱麻:“磐石!守心神!”
他浑身一震,抬头看我,眼里还有混沌,但听到“师父”二字,本能地绷直了背。
我站起身,左脚往前半步,斩仙剑未出鞘,但剑柄已转了个向,指向他。
这不是威胁,是锚。
小玉也反应过来,指尖微动,一道温和灵流从掌心溢出,轻轻覆在猴王体表,顺着经络缓缓梳理。她的动作很轻,像拂灰,但正好压住了那股暴走的战气。
猴王牙关紧咬,喉咙里滚出低吼,双手死死抠着岩石,指缝间迸出火星。他没倒,也没扑上来,而是死死撑着,在痛与控之间来回拉扯。
三息。
五息。
他猛然仰头,又是一声低吼,却不似刚才狂乱,而是带着一股挣脱束缚的狠劲。
身上的赤纹褪去,金毛收敛,气息骤然沉稳下来。
成了。
我松开剑柄,退回原位。
小玉收手,喘了口气,擦了擦额角的汗,冲我点点头。
猴王缓缓低头,双膝一弯,跪在岩石上,对着我磕了个头。
我没拦。
这是徒弟的礼,也是战士的敬。
我抬手,轻轻一招。
他起身,跳下岩石,落在我左侧,站得笔直。虽然还是幼猴模样,但站姿不一样了——腰杆挺着,肩膀张开,眼神沉得能压住风。
我扫了他一眼:“感觉如何?”
他咧嘴,露出尖牙:“强了。”
就两个字。
我说:“再强也是我徒弟。”
他说:“是。”
我点头,没再多说。
强者不是喊出来的,是打出来的。但他刚才那一声吼,已经告诉了这山谷——有个家伙,又往上爬了一阶。
小玉站起身,活动了下手腕,走到溪边喝了口水,回头说:“师兄厉害。”
猴王扭头看她,忽然伸手,一把戳她肩膀。
小玉早有防备,侧身一闪,反手就是一推。
这一下用了新得的灵力,劲不小。
猴王没防,被推得一个趔趄,差点坐地上。
他愣了。
随即咧嘴大笑,一巴掌拍在自己大腿上,震得溪水都跳了一下。
他转身跃回岩石,蹲下,拳头砸地,咚咚作响,像是在擂战鼓。
他要试新力。
我皱眉,刚想开口,他已经跃起,一拳轰出。
空气爆鸣!
音爆声炸开的瞬间,我眼角一抽,左手立刻抽出斩仙剑,剑锋一斜,划出一道弧光。
三块从崖壁震落的石头被剑气撞偏,擦着小玉头顶飞过,砸进溪里,溅起一人高的水花。
猴王落地,收拳,低头看自己的手,眼里有兴奋,也有惊。
他看向我,声音有点发虚:“师父,我……没控制好。”
我收剑入鞘,冷冷道:“再强也是我徒弟,动手前先看人。”
他立刻低头:“是,师父。”
我盯着他看了两息,然后转身,走回石台旁坐下。
小玉走过来,站在我右边,没说话,只是把手里的水囊递给我。
我接过,喝了一口,温的。
谷里安静下来。
溪水恢复流淌,阳光照在湿石上,蒸起薄雾。猴王蹲在溪边岩石上,不再乱动,而是闭眼,开始调息,把刚才那一拳的余劲一点点压回去。
小玉坐回石台,重新入定,巩固境界。
我靠在洞壁,左手引气,一寸寸梳通右臂经脉。
伤还在。
但人,都站起来了。
猴王的气息越来越稳,体表金光内敛,但每一寸肌肉下都藏着爆发力。他不再是那个只能靠本能暴走的猴子,而是真正开始掌控自己的力量。
小玉的灵力流转自如,符阵的影子在她指尖若隐若现,随时能出。
我的左手已经能凝聚七成力,斩仙剑在手,哪怕右臂废着,也能杀出去。
我们都没说话。
但气氛变了。
昨天是养伤,今天是蓄势。
蚂蚁爬过的那条青苔路,已经被阳光晒干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