谷口的藤蔓还在动。
我盯着那道晃过的缝隙,手已经按在斩仙剑上。猴王耳朵一竖,金瞳锁过去,小玉也醒了,指尖悄悄掐了个印,动作轻得像怕惊了风。
没人进来。
藤蔓自己垂落,像是被夜风吹偏了一瞬。可这谷里没风。
我松开剑柄,冷汗顺着额角滑进衣领。刚才那一瞬,是脚步声——很轻,但确实有东西从外面走过。不是兽,也不是风能带起的节奏。
“睡。”我对小玉说。
她没应,只是把盖在身上的外袍往紧了裹了裹,缩在石台上不动了。猴王蹲回洞口,银毛沾着血块,幼猴形态下看着像只脏兮兮的小狗,可那双金瞳亮得吓人,一直盯着谷口。
我靠着石壁,闭眼调息。
灵力像沙子卡在经脉里,一动就磨得疼。右臂废着,左手勉强能引气归元。但我不能停。伤要压,劲要攒,哪怕慢一点,也得往前爬。
天边那丝灰白终于爬上来一点,晨光从藤蔓缝隙漏进来,照在青苔上泛出湿气。谷里安静,溪水声清亮,空气润得肺里发甜。
小玉动了。
她坐起身,脸色还是白,嘴唇干裂,但眼神稳。她没看我,也没问,直接盘腿坐在石台中央,双手交叠放在膝上,开始引气。
我睁眼看了她一眼。
她昨夜才刚服下黄芽丹,灵力枯竭,身体虚得站都费劲。现在强行修炼,搞不好会伤上加伤。可我知道拦不住。这丫头打从进我门那天起,就没喊过一声苦。饿得快晕了还坚持背完一篇心法,挨揍时咬牙不哭,就为了等我点头收她为徒。
她现在要练,那就练。
我默许地靠回石壁,左手搭在斩仙剑上,一边调息一边盯着她。
她呼吸很慢,一吸一吐之间,谷中灵气微微波动。起初滞涩,灵力在经脉里走几步就卡住,她额角冒汗,手指微颤,但没停。她用意念推着那股气,一点点梳通淤堵,像拿扫帚扫屋角的灰。
半个时辰后,她额头全是汗,可气息稳了下来。
灵流开始顺畅。
我眼皮一跳。这速度不对。正常人伤后引气,得三天才能恢复基础循环,她这才几个时辰?
又过一会儿,她指尖泛起微光,一道细线般的灵力从掌心溢出,在空中画了个符形轮廓——是我教她的固灵阵第一式。
我没教过她这个阶段就能画符。那是筑基之后的事。
她画得断断续续,最后一笔没连上,符光一闪就灭。但她嘴角动了一下,酒窝没出现,那是她在算计下一步怎么改。
我差点笑出来。
这丫头,真他妈是个怪物。
第二天清晨,她又坐上了石台。
这次她没急着引气,而是先活动手腕脚踝,像拉筋骨的武夫。然后才盘坐,闭眼,呼吸沉入丹田。
这一次,灵力流转快了一倍。
我能感觉到,她体内那股气不再像溪流,而开始有了汇江的趋势。经脉被一点点撑开,虽有痛感,但她忍得住。她甚至开始尝试控灵——把灵力精准导入左臂,修复昨日战斗时撕裂的肌腱。
我睁开眼,盯着她。
她额头冒汗,鼻尖沁出细珠,可脸绷得死紧,一声不吭。灵力在她手臂上下游走,皮肤下隐隐泛起淡青色纹路,那是灵脉激活的征兆。
第三天,她没再出汗。
清晨雾气未散,她坐在石台上,周身气机内敛,灵力如丝如缕,在体内自行运转。她睁开眼,目光清亮,抬手打出一个完整的固灵阵符,符光稳定,持续了三息才散。
我点点头:“行了。”
她转头看我,眼里有光,想说话。
“别开口。”我说,“继续。”
她抿嘴,重新闭眼。
第四天,她入定了。
不是普通打坐,是真正意义上的入定。整个人像块石头,呼吸几乎消失,可体内灵力却在疯狂汇聚,丹田处形成漩涡,一圈圈吞纳谷中灵气。
我猛地坐直。
猴王也醒了,原本趴着打盹,此刻金瞳大睁,盯着小玉,尾巴一下下拍地。
小玉身上开始发光。
起初是指尖,接着是掌心、眉心,最后整条经脉都亮了起来。灵力在她体内奔涌,像春雷滚过山野。她牙关紧咬,脸上青筋微现,显然在硬扛突破时的冲击。
来了。
破境。
我屏住呼吸,左手按剑。
谷中有阵法残痕,若她突破时气息失控,引动隐匿结界异变,外面的人立刻就能察觉。但现在拦不住,只能赌她自己能控住。
小玉猛然抬头。
一口浊气从她口中喷出,如箭离弦。
紧接着,灵光自她天灵迸发,却不外泄,反被她用意念收束,化作一圈柔和光晕,贴着体表缓缓流转。那光不刺眼,却带着一股新生的锐气,压得四周草木微微低伏。
境界——破了。
我松了口气。
猴王咧嘴,露出尖牙,一巴掌拍在地上,震得石台嗡嗡响。他又拍两下,像是放鞭炮庆贺。
小玉睁开眼。
眸子黑得发亮,像夜里最深的井。她低头看自己的手,轻轻握了握,又松开。灵力在指尖跳跃,听话得像老仆见主。
她笑了。
酒窝出来了。
我靠回石壁,嘴角也扬了一下:“不错。”
她转头看我,眼神亮得刺人:“师父,我……”
“别说话。”我打断,“收功。”
她立刻闭嘴,重新闭眼,开始调息压境。突破后的灵力还不稳,得尽快巩固。
我看着她,脑子里闪过她刚来那天的样子——瘦得像根柴,站都站不稳,手里攥着半块饼,眼睛却亮得吓人,说什么也要拜我为师。
现在这丫头,能自己破境了。
我低头看自己的右手,还垂着,动不了。肩头伤口结了痂,可经脉里的伤没好。但我心里那股闷劲儿,散了。
有人跟上了。
不是拖后腿的累赘,是能一起杀出去的刀。
小玉调息完毕,睁开眼,整个人气质都不一样了。站起身时腰杆挺直,脚步落地有声,灵力在体内运转如常,再无滞涩。
她走到我面前,跪下,磕了个头。
我没拦。
这是规矩。破境后第一件事,是谢师。
我抬左手,轻轻按了下她脑袋:“起来。”
她站起来,站在我旁边,像把刚开刃的剑。
猴王跳过来,绕着她转圈,金瞳上下打量,忽然伸手戳她肩膀。小玉一闪,反手一推,竟把他推了个趔趄。
猴王愣了,随即咧嘴大笑,一屁股坐在地上,拍地三下,又跳起来,原地蹦跳两下,扭了扭脖子,咔吧作响。
他要练了。
我看着他跃上溪边岩石,蹲成一团,银毛炸起,开始运功锤体。这家伙每次看到别人进步,自己就坐不住。
小玉站在我另一边,安静地看着我。
我没看她,只说:“明天开始,加练符阵第二式。”
她点头:“是,师父。”
我闭上眼,重新调息。
右臂依旧废着,可心里那股劲儿回来了。疼不怕,伤不怕,只要人还在,路就走得动。
谷里阳光渐盛,照在青苔上蒸起薄雾。溪水流淌,石台温润,三人各修各的,谁也不说话。
但气氛不一样了。
昨天是苟延残喘,今天是蓄势待发。
小玉盘坐在石台,重新入定,开始巩固新境界。灵力在她体内流转自如,像雨后山溪,清亮顺畅。
猴王在溪边岩石上翻滚捶打,银毛沾着水珠,气息越来越沉。
我靠在洞壁,左手引气,一寸一寸梳通经脉。
伤会好。
劲会回来。
这世道想压我们,可我们偏要往上走。
小玉突然睁开眼,看向谷口。
我也睁眼。
藤蔓晃了一下。
一只蚂蚁从缝隙爬进来,背上驮着一粒露珠,在青苔上缓缓前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