风停了,断桥上只剩下我们三个的呼吸声。
我靠着斩仙剑,一寸一寸直起身子。右臂还垂着,动不了,肩头那道口子一抽一抽地疼,血顺着胳膊往下淌,在地上积了一小滩。猴王没回头,银毛上的血块已经干了,结成硬壳,风吹起来哗啦作响。他耳朵微微抖着,听着四周动静。
小玉靠在石头上,指尖在地上画了个符。没灵力,符不亮,但她还是画了。
我知道她在说:我还活着。
我也活着。还能走。
“磐石。”我哑着嗓子开口,声音像砂纸磨过石头,“背她。”
猴王回头,金瞳一闪,没说话,转过身走到小玉面前。小玉抬头看了我一眼,想自己站起来,手刚撑地就晃了一下。猴王直接俯身,把她背上,动作轻得像是怕碰碎什么。
我拔出斩仙剑,换左手拄着。脚下一动,裂痕里那丝黑气还在,细得像线,一碰就散。我用剑尖戳了下,它缩回去,没了影。
不是退了,是去报信了。
我收剑,迈步。
一步踩下去,腿差点软。肋骨处传来钝痛,像有把锈刀在里面来回拉。我没停,拖着脚步往前走。猴王背着小玉跟在我后头,脚步沉稳,但每一步落地都慢半拍,是在等我。
断桥尽头是荒林,枯藤缠着歪树,月光被云遮着,地上影子乱七八糟。我们一步步走下来,谁也没回头。
林子里静得不对劲。没有虫叫,没有兽息,连风都是死的。我盯着前方,左手攥紧剑柄,残存的灵力在经脉里勉强游走,随时准备应变。
突然,林间一道白影闪过。
我立刻停步,剑横在身前。
猴王也停下,金瞳锁定那片林子。小玉伏在他背上,手指悄悄掐了个印。
白影没动,只是静静浮在半空,像一缕雾织成的人形,眉眼依稀能辨——是苏媚儿的模样。
她没说话,只抬手指了指左边密林深处。
我记得她走前说过:“若遇险,我会留一缕分魂引路。”
这是她答应过的三日指引。
我盯着那道影子,确认气息无异,才松了半口气。“走。”我说。
三人转向左路,踏进密林。枯枝在脚下断裂,发出脆响。那白影飘在前方十步远,不近不远,始终指着一个方向。我们跟着它穿林而行,越走地势越低,空气里开始泛起湿气。
约莫半个时辰后,白影忽然停下。
前方是一片藤蔓垂落的断崖,藤条密得像墙。它抬起手,指向藤蔓中央。
我上前两步,伸手拨开藤条——里面豁然出现一条窄道,通向谷底。道口有层薄雾缭绕,隐约能看到古阵残痕刻在岩壁上,扭曲如蛇纹,正是遮蔽气息的隐匿阵法。
这地方外人看不见。
我回头看猴王:“进去。”
他点头,背着小玉率先踏入。我紧随其后,刚一穿过藤蔓,身后那层雾猛地一合,仿佛从未有人来过。
谷内与外界截然不同。
草木葱茏,灵气浓郁得几乎凝成水汽,吸一口肺里都发润。远处有溪流声,清亮悦耳。地面铺着青苔,软得像毯子。几块巨岩错落分布,其中一块平坦如台,旁边还有个浅洞,可避风雨。
安全。
我脑子里蹦出这两个字。
但我不敢放松。先绕着石台走了一圈,确认没有埋伏痕迹,又从怀里摸出一张残符,往空中一抛。符纸燃起微光,映照出方圆二十丈的气息波动——无人,无阵,无杀机。
我这才把斩仙剑插进地里,靠在洞壁坐下。
“放她下来。”我对猴王说。
猴王轻轻把小玉放在石台上。她脸色苍白,嘴唇干裂,但意识还算清醒。她睁开眼,第一件事就是看我:“师父……你……”
“闭嘴。”我打断她,“别说话,省力气。”
我从腰囊里翻出丹药,倒出三粒。两粒是固本培元的黄芽丹,一粒是止血生肌的青鳞散。先把青鳞散喂小玉服下,又给她嘴里塞了颗黄芽丹。
“吞了。”
她乖乖照做。
我又扔给猴王一颗黄芽丹。“吃。”
猴王接过,一口咽下,然后蹲在石台边上,金瞳扫视谷口,依旧警觉。
我这才处理自己。撕开左肩衣料,伤口深可见骨,边缘已经开始发黑。我咬牙把青鳞散全撒上去,疼得眼前发黑,冷汗顺着额角往下流。布包扎好,右手还是动不了,只能用左手勉强固定。
洞外溪水潺潺,谷内安静得能听见彼此的呼吸。
我靠着石壁,终于能喘口气。
可脑子不敢歇。魔主虽退,但他临走那句话还在耳边回响。他说这只是一个开始。我不信虚话,但我信他的狠。
他一定会回来。
但现在,我们得活到那时候。
小玉躺在石台上,盖着我脱下的外袍。她手指微微动着,像是在尝试引气归元。我看着她,没阻止。这点努力,由她去。
猴王蜷在洞口,缩小成幼猴形态,银毛沾着血块,金瞳却一直睁着。他没睡,也不敢睡。他在守我们。
我低头看怀里的令牌残片,两块拼在一起,背面那个玉珏形状的凹槽清晰可见。我摸了摸胸口的玉珏,它还在发烫,但比刚才弱了些。
系统没响。
从魔主退走到现在,一次都没提示。这不正常。要么是它坏了,要么是魔主那东西……不在它的识别范围里。
我不想深想。
现在最要紧的,是养伤。
我闭上眼,试着调息。灵力滞涩,经脉像被砂石堵住,一动就疼。但我还是逼着它慢慢流转,一点一点压下伤势带来的躁动。
夜深了。
谷中无声,只有风拂过树叶的沙沙声。
小玉呼吸渐稳,似乎睡了过去。猴王眼皮也在打架,但每次快合上,耳朵就会猛地一抖,重新睁开。
我靠着石壁,终于不用再撑着一口气站着。
肩膀疼,骨头裂,灵力枯竭。
但我还活着。
我们三个都还活着。
这就够了。
我睁开眼,看向谷口。
天边那丝灰白还在,没亮多少,像是被什么东西压着。黎明卡在那里,半天爬不上来。
这世道就是这样。
你想喘口气,老天偏不让你安生。
可我现在不管天怎么想。
我只管一件事——让我们活到天亮。
猴王忽然抬头,金瞳盯住谷口藤蔓。
我也警觉起来,手按在斩仙剑上。
藤蔓轻轻晃了一下,像是被风吹动。
不是风。
是外面有人走过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