风卷着灰土从断桥上刮过,扑在脸上像砂纸磨过。我拄着斩仙剑,指节发白,整条右臂已经不听使唤,骨头裂开的动静还在耳边回响。左肩那道口子深得能看见白骨,血顺着胳膊往下淌,在剑柄上积了一小滩。
魔主跪在那里,单膝撑地,黑气在他周身乱窜,像是烧糊的油锅。他右臂的位置只剩半截焦黑的残肢,冒着青烟。那张脸扭曲了一下,又慢慢压回去,眼神钉在我身上,阴得能滴出水来。
他没动。
我也站着没动。
猴王半跪在我前头,银毛沾着血和碎石,金瞳还亮着,但光明显弱了。他喘得厉害,胸口一起一伏,像是拉坏的风箱。小玉靠在后头那块凸石上,手指抠着地面,指甲翻了边,人睁着眼,可我知道她灵力早就抽干了。
就这么僵着。
谁也没说话。
魔主终于动了。他左手撑地,一点一点把身子往上抬。动作很慢,每动一下,黑气就抖一阵。他站起来了,歪了一下,又扶正。脚底下那层阴影开始蠕动,像活物一样往他鞋底钻。
“你们……”他开口,声音像是从地底挤出来的,“别得意。”
我盯着他。
他嘴角扯了扯,不是笑,是抽搐。
“这只是一个开始。”他说,“我会让你们付出代价的。”
话落,脚下黑雾猛地暴涨,裹住他整个人。那团雾贴着桥面爬行,像有生命似的,迅速缩成一道细线,钻进裂缝里,没了影。
风停了。
桥上只剩下我们三个的呼吸声。
我没松手,剑还拄着地。牙关咬得太紧,腮帮子发酸。低头看自己掌心,那块令牌残片还攥着,边缘割进肉里,混着黑血和我的血,黏糊糊的。我把残片往怀里塞,动作很慢,怕牵动伤口。布料擦过肩头,疼得眼前一黑,但我没哼。
猴王缓缓转过身,庞大的背影挡在我和小玉前面。他没回头,只是低吼了一声,像是确认我们还在。然后他抬头,金瞳扫向四周虚空,耳朵微微抖动,听着风里的动静。他知道魔主不会只留一句话就走,这种人,说要你死,那就一定还有后手。
我没动。
小玉那边传来一声轻响,是手掌滑过石头的声音。她睁开眼,目光落在我脸上。嘴唇动了动,想说什么,又咽回去。她太累了,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。但她看着我,眼睛没躲,也没慌,就是那么盯着,像是在等我下一个命令。
我懂她的意思。
赢了,但不能松。
我把斩仙剑从地上拔起来,换左手拄着。右手垂着,动不了。肋骨处传来锯齿般的钝痛,呼吸一重就刺得慌。我吐出一口带血的气,抹了把脸,血和汗混在一起,黏在指头上。
“磐石。”我喊。
猴王回头,金瞳微闪。
“守好你师妹。”我说。
他点头,不动位置,依旧背对着我们,面朝魔主消失的方向。银毛上的血已经干了,结成一块块硬壳,风吹起来哗啦作响。
小玉慢慢抬起手,指尖在地上划了两下,画了个歪歪扭扭的符。没灵力,符不生效,但她还是画了。这是习惯,也是提醒自己——我还活着,还能动手。
我没夸她。
这种时候,夸奖是假的,沉默才是真。
我把玉珏摸出来看了一眼。它贴着胸口,还在发烫,比刚才更烫,像是揣了块烧红的铁。我把它塞回去,布料盖上去的瞬间,烫得皮一缩。
魔主说得对,这确实只是个开始。
他分身被毁,右臂炸碎,护体屏障崩解,按理说该消停了。可他临走那句话,不是虚张声势。他是真打算回来,而且是带着更狠的东西回来。
我不怕他回来。
我怕的是他挑的时间。
现在我们三个都快到极限了。我能站,是因为我不敢倒。猴王能撑,是因为他知道我需要他撑。小玉能睁眼,是因为她不想让我一个人扛。
可人不是铁打的。
再硬的骨头,也经不起一直砸。
我低头看脚边那道裂痕,魔主就是从这儿走的。裂缝里还飘着一丝黑气,细得像线,一碰就散。我用剑尖戳了下,黑气缩回去,像是怕了。但这不是怕,是试探。它在等,等我们放松,等我们转身,等我们以为安全了的那一秒。
我收回剑。
风又起了,带着一股腥味。
远处天边那丝灰白还在,但没亮多少。黎明像是卡住了,半天爬不上来。这地方本就不该有光,阴气压着地脉,日头照不透。
我靠着剑,一寸一寸弯下腰,捡起另一块令牌碎片。巴掌大,边缘焦黑,上面还有裂纹。我把它翻过来,背面那个玉珏形状的凹槽还在,清晰可见。我捏着它,突然想到什么。
系统没响。
从令牌爆开到现在,【最强师徒系统】一次都没提示过。按理说,魔主分身这种级别的存在,哪怕死了个影子,也该有点反应。可它安静得像不存在。
不对劲。
要么是系统出问题了,要么是这东西……超出了系统的识别范围。
我把它也塞进怀里,和之前的残片放一块。两块凑一起,重量不大,但压得胸口闷。
猴王耳朵忽然一抖。
我抬眼。
他也正看向同一个方向。
不是魔主回来,是风变了。原本是横着刮的,现在开始打旋,绕着桥心转圈。地上碎石被卷起来,噼里啪啪打在岩石上。
小玉抬手挡了下脸。
我没动。
风里没有杀气,但有东西在靠近。不是实体,也不是灵体,更像是……某种气息的残留。它在试探我们,像狗闻猎物的血味。
我握紧剑。
猴王低吼,银毛炸起。
小玉掐了个手印,虽然没灵力,但姿势是对的。
风转了三圈,停了。
一切恢复死寂。
就像什么都没发生过。
可我知道,刚才那阵风,是冲我们来的。它确认了我们的状态——伤,累,虚弱,但没死。它记住了这个信息,会传回去。
魔主会知道。
我慢慢直起身,把剑重新拄稳。
肩膀的血还在流,顺着胳膊往下滴,一滴,两滴,砸在令牌碎片上,晕开一小片红。
猴王回头看我,金瞳里没了暴戾,只剩下警惕。
小玉闭了下眼,又睁开,目光落在我怀里的位置。
我没说话。
他们也不说话。
断桥上只有风声,还有我呼吸时喉咙里那点破音。我们三个站着,谁也没动,谁也没提离开。不是不想走,是现在动不了。一步走不好,可能就会塌。
我抬头看天。
那丝灰白还在,没亮,也没暗。
像是在等。
等我们先动。
我咧了下嘴,牵得嘴角裂口生疼。血流进嘴里,咸的,带点铁味。
来吧。
我等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