陈轩靠在“囚”字墙上,掌心还残留着一丝麻意,像被烧红的针扎过。那道金线已经淡得快看不见了,可耳朵里却响起了一串声音。
哗啦……哗啦……
不是风刮石缝,也不是野兽拖骨,是铁链在地上拖动的声音,缓慢、沉重、一步一顿,仿佛有人正从极远的地方走来,锁链一头拴在脖子上,另一头——拴在他脑子里。
他皱眉,手指按进太阳穴揉了两下,没用。声音还在,而且越来越清晰,甚至能听出链条粗细不一,有些环锈住了,摩擦时发出刺耳的“吱嘎”。
“你听见了吗?”他低声问。
腰间储物袋微微一震,《噬灵诀》的书页自动掀开一角,陆压探出小脑袋,三寸高的身子裹在玄色道袍里,袖口金线黯淡无光。他眯着眼扫了一圈四周,眉头拧成疙瘩。
“听见什么?”
“锁链声。”
“放屁。”陆压翻白眼,“我听了一百辈子都没听过这种背景音效,你是不是刚才吞多了天道纹,脑子短路了?要不我给你念段《清心诀》降降温?”
“少扯。”陈轩盯着自己掌心,那金痕虽已隐去,但皮肤底下似乎有东西在蠕动,像是有根无形的链子从伤口钻进了血脉,“这声音是从这儿传出来的。”
陆压终于收起嘲讽脸,飘到他手掌上方,伸出小手虚按,指尖泛起微弱墨光。片刻后,他脸色变了。
“不是功法的问题。”他沉声说,“也不是反噬。这玩意儿……像是共鸣。”
“跟谁共鸣?”
“不知道。”陆压缩回书中,“但我建议你别理它。有些响动,听到了就别再追根问底,不然容易把自己搭进去。”
陈轩没说话。他在职场混了七年,最懂什么叫“装作没听见”。可问题是,这次是他自己把耳朵凑上去的——他明明可以不吸那天道监察纹,但他偏偏说了句“你凭什么觉得我不敢”,然后一口全吞了。
现在报应来了,带着响儿。
他缓缓站直身体,背离开墙面。那“囚”字刻得极深,笔画缝隙里还沾着之前剥落的黑鳞碎屑。他低头看了眼看守者甲的尸体,干瘪如枯柴,灰袍破烂,脖颈处的皮肤平整,看不出半点异样。
可锁链声还在。
哗啦……吱嘎……哗啦……
像是从地底传来,又像是从天上落下,总之,绕着他打转。
他试着往前走一步,声音节奏不变;后退两步,还是那个调;原地转了个圈,锁链声竟也跟着拐弯,仿佛真有个人影吊着铁链,亦步亦趋地贴在他背后。
“操。”他低骂,“我成移动囚犯展示品了?”
话音刚落,头顶云层突然裂开一道口子。
没有雷鸣,没有风起,只有一道青光自高空坠下,稳稳落在石室前空地上。地面咔嚓炸开蛛网状裂纹,碎石飞溅,尘土扬起半人高。
陈轩立刻后撤,右手本能按向《噬灵诀》。
烟尘散去,一个背剑老者立于中央。白发齐整,面容红润,身穿素白长袍,袖口绣着暗金云纹。他目光一扫,先落在石室顶部残留的一缕微光上——那是天道监察纹消散后的余烬,常人不可见,但他一眼锁定。
接着,他的视线移到陈轩腰间的书册。
眼神冷了。
“你动了不该动的东西。”他说,声音不高,却压得空气都沉了几分。
陈轩没吭声。他知道来的是谁——谢云涯,玄剑宗主,元婴中期的大能,平日神龙见首不见尾,今天居然亲自踩剑而来。
他本该紧张,可不知为何,锁链声在他脑中忽然停了一瞬。
仿佛连那看不见的枷锁,也在这人面前安静了下来。
谢云涯没再看他,而是抬起右手,食指与中指并拢,轻轻向前一划。一丝苍龙劲气离指而出,如游蛇般探入空气中某处。那里看似空无一物,劲气触及时却荡起一圈涟漪,随即,一缕极淡的黑气浮现出来,扭曲如雾,形似人脸。
陈轩瞳孔一缩。那是魔尊残息,是他刚才吞噬时逸散出的一丝气息,本以为早已消散,没想到还留了痕迹。
谢云涯盯着那缕黑气,眉头越皱越紧,眼神渐渐变得复杂,像是看到了什么不该看的人。
他嘴唇微动,喃喃一句:
“三百年前……你也在这儿?”
陈轩心头猛地一跳。
三百年前?
他穿过来才几个月,别说三百年前,三百年他都不在。
可谢云涯这话,明显不是对他说的。他的眼睛盯着那缕黑气,语气恍惚,仿佛在和某个旧识重逢。
“宗主。”陈轩上前一步,压住心跳,故作镇定,“你说谁?三百年前的事,跟我有什么关系?”
谢云涯这才收回目光,看向他。
那一眼,深得像井。
陈轩被看得脊背发紧,锁链声又响了起来,这次更近,几乎贴着他耳膜。
“你腰间那本书。”谢云涯终于开口,“从哪儿来的?”
“捡的。”陈轩答得干脆。
“捡的?”谢云涯嘴角扯了下,不像笑,倒像抽筋,“在哪儿捡的?”
“茅房边上。”
谢云涯盯着他看了足足五秒,忽然转身,不再追问。
陈轩还想再问,喉咙刚动,对方却已抬手掐诀,脚下青光再起,剑影凝成,托住身形缓缓升空。
“等等!”陈轩喊,“那声音到底是什么?你刚才说的三百年前,到底是怎么回事?”
谢云涯悬于半空,背对着他,衣袖轻扬。
“有些事,现在不该你知道。”
说完,剑光一闪,他人已破云而去,只留下一道淡淡残影,迅速消失在层叠雾霭之中。
陈轩站在原地,拳头慢慢攥紧。
又是这套。
“不该知道”“不能说”“你还太小”——当年主管抢他项目时也是这么说的,结果奖金进了别人口袋,他加班猝死。现在换了个世界,还是这一套。
他低头看向掌心,那道金痕彻底消失了,可锁链声却没停。
哗啦……哗啦……
而且,比刚才更清晰了。
他忽然意识到一件事:谢云涯出现的时候,声音停了;谢云涯离开后,声音回来了。
就像……这锁链,只认活人,不认死局。
“喂。”他拍了下储物袋,“刚才他那句话,什么意思?三百年前他也见过魔尊残魂?”
书页翻动,陆压探出头,脸色比之前更难看。
“我不知道。”他罕见地没嘲讽,“但我能确定一点——他看见的不是你,是那缕气息背后的影子。有些人,一辈子都在躲过去,可过去了,反而自己成了过去的影子。”
陈轩没接话。他不懂这些文绉绉的比喻,他只知道,从他吞下第一口灵力开始,就有无数人想让他闭嘴、消失、被规则碾碎。
可他每次都反问一句:你凭什么觉得我不敢?
现在也一样。
他抬头望着谢云涯离去的方向,云层早已合拢,仿佛从未被撕开过。可他知道,刚才那一幕是真的。那句“三百年前”,是真的。这脑中的锁链声,也是真的。
他摸了摸右眼。琥珀色的瞳孔在幽光下微微发亮,能看清三里外蚂蚁腿毛,却看不透人心。
“你说他到底在怕什么?”他问。
陆压沉默片刻,小声道:“不是怕你。是怕你身上的东西,让他想起了自己不想记起的人。”
陈轩咧嘴一笑,森白牙齿在昏暗中闪过。
“所以,咱们现在不止是个通缉犯,还是个行走的记忆触发器?”
“差不多。”
“挺好。”他拍拍裤子上的灰,重新站直,“以前打工是工具人,现在当魔头还能兼职勾起大佬心理阴影,这波不亏。”
他没动,依旧站在石室前空地上。风从谷口吹来,带着潮湿的岩腥味。洛璃之前站的位置还留着一点脚印,但她人已经不在了。
他也不急。
任务还没来,队友还没到,战斗还没开始。
他现在唯一能做的,就是等。
等下一个声音,等下一个答案,等下一个敢告诉他“不该知道”的人。
锁链声继续响着。
哗啦……哗啦……吱嘎……
他忽然发现,这节奏,有点像某种脚步声。
像是有人戴着镣铐,在很远的地方,一步一步,朝他走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