阳光从破掉的玻璃顶斜照进来,落在背景布上。那两个牵着手的小人影被光勾出轮廓,边缘焦黑的地方像烧过的纸片,却始终没有脱落。姜绾靠在裴砚舟肩上,眼皮沉得抬不起来,耳边是人群重新涌动的声音。
周野端着空香槟杯走过来,脚步轻快。他站在新人面前,咧嘴一笑:“行了各位,别把新人累垮了,洞房花烛夜还等着呢!”
周围哄地一声笑开。有人拍大腿,有人指着周野骂“嘴贫”,但人群到底松动了些,不再一窝蜂围上来。一个穿蓝裙子的女人举着手机后退两步,嘴里还念叨:“刚才那一吻我录到了!绝对热搜第一!”
“祝你们早生贵子!”另一个拎着礼物盒的男人突然喊了一嗓子,声音洪亮,震得头顶残余的碎玻璃轻轻响了一下。
姜绾猛地抬头,脸一下子红透。她下意识摸了摸耳垂,又赶紧放下手,低头抿嘴笑了。裴砚舟没说话,只是右手微微收紧,掌心贴着她的腰侧,隔着薄薄一层婚纱料子传递着温度。
“百年好合啊你俩!”
“以后天天这么甜!”
“吵架也不许离,听见没?”
祝福一句接一句砸过来,有人递上红包,有人塞进一小束玫瑰,还有人直接把手搭在裴砚舟肩膀上说:“兄弟,你这回可算稳了。”
裴砚舟轻轻颔首,嘴角扬起一点弧度——很浅,但在场认识他的人都愣了一下。周野盯着看了两秒,低声嘀咕:“活久见。”
姜绾终于抬起头,目光扫过一张张脸。这些人里有剧组的场务、灯光师,有之前帮他们协调场地的婚庆人员,还有几个明明可以不来却站在这儿的老朋友。她忽然觉得眼眶有点热,但她没眨眼,只是笑着,一个一个点头回应。
“谢谢。”她说。
“我们会的。”裴砚舟接上。
两人几乎是同时开口,说完又对视一眼,都没躲开,反而都笑了。这一笑,像是打开了什么开关,四周的气氛彻底暖了起来。
周野趁机往前一站,双手张开挡住几个还想挤上前敬酒的人:“一个个来啊!新人刚礼成,喘口气都不让?”他嗓门大,语气熟稔中带着不容拒绝的架势,“今天高兴,谁也别喝猛了,明天还得上班呢!”
人群又是一阵笑。有人应和着说“说得对”,有人顺势往后退了几步,重新排起队形。一个抱着相机的年轻女孩小声问旁边人:“我能拍张合影吗?就一张。”
“去吧。”周野瞥见了,朝她点点头,“别太久,让他们歇会儿。”
女孩跑过来,镜头对准两人时手还在抖。姜绾主动往裴砚舟身边靠了靠,他顺势伸手揽住她的肩。快门声响起的瞬间,她正好抬头看他,他也低头,视线撞在一起。照片后来被人发到网上,标题叫《废墟里的婚礼》。
拍完照的女孩激动地道谢,转身就跑,差点被地上的电线绊倒。笑声再次炸开。保洁阿姨推着车经过,车上堆满空杯盘,桂花糕只剩零星几块,糖霜在阳光下反着光。她抬头看了看新人,没说话,只是放慢脚步,绕了个远路走开了。
姜绾打了个小小的哈欠,没忍住。裴砚舟察觉到,手臂收得更紧了些。“累了吗?”他低声问。
她点头,又摇头:“还好。就是……没想到大家真的都来了。”
“嗯。”他看着她,声音低,“他们信你。”
这句话说得轻,却落得很实。姜绾鼻子一酸,但没表现出来。她只是抬手,指尖轻轻碰了下他领带的结,把它扶正。动作很小,却被旁边一个眼尖的大姐看见了。
“哎哟!”大姐突然提高嗓门,“你看人家这小动作,绝了!”
众人又笑。有人起哄:“亲一个!再来一个!”
裴砚舟没动。姜绾脸颊发烫,仰头瞪他:“你别听他们的。”
他看着她,眼神静得像雨后的湖面。“我不听。”他说,“我只听你的。”
这话一出,连周野都愣了下。他站在三步外,手里还捏着空杯子,半晌才摇头笑出声:“完了,这家伙真栽了。”
人群中的喧闹渐渐变成一种温和的嘈杂。有人开始收拾自己的东西,有人互相道别,有人站在远处静静看着这对新人,没再靠近。祝福声不再密集爆发,而是断续传来,像夏夜的蝉鸣,一阵一阵。
“一定要幸福啊。”
“平平安安就好。”
“下次见面,抱孩子了啊!”
姜绾一一听着,每一次都认真点头,脸上笑意没断过。裴砚舟始终站在她身侧,左手插在西装裤袋里,右手则一直环着她的腰。他的站姿依旧挺直,但肩膀的线条已经松了下来,不再是那种随时准备对抗世界的紧绷状态。
周野走到他们旁边,没再开玩笑,只是轻声说:“差不多了,让他们走吧。”
他没说明去哪里,但所有人都懂。几个人陆续挥手离开,有人鞠躬,有人比心,有人留下最后一句“保重”。脚步声在大厅里回荡,由密渐疏。
花瓣机早已停止运转。空中飘落最后一片玫瑰瓣,打着旋儿,落在姜绾的发间。她没发觉,裴砚舟也没替她摘。那片花瓣就那么停在她乌黑的长发上,像一枚褪色的印章。
“想坐一会儿吗?”裴砚舟问。
她摇头:“站这儿就好。”
于是他们继续站着,背靠柱子,面对背景布。阳光移动了一点,照亮他们脚下的地面。影子被拉长,再次投在画布上,与那对小人重叠在一起。这一次,他们的手也牵着,仿佛从一开始就是画中人。
周野端着杯子,慢慢退到角落。他靠墙站着,看着那两个人影,没再上前打扰。有人走过来拍他肩膀,请他一起去吃饭,他摆摆手:“你们去吧,我再待会儿。”
外面园区完全恢复供电,路灯熄灭。警戒线拆除,媒体采访车也早已驶离路口。风从玻璃顶的缺口吹进来,带着初夏早晨特有的清爽气息。远处传来保洁人员清扫外围的声音,扫帚划过地面,沙沙作响。
姜绾闭了会儿眼,再睁开时,目光落在背景布上。“它真没倒。”她说。
裴砚舟顺着她视线看去,嗯了一声。
“以后还能用吗?”她问。
“能。”他说,“修好了就行。”
她笑了笑,没再问别的。
人群已散得七七八八。剩下的几个工作人员在远处低声交谈,一边收拾工具一边回头看他们一眼。没人催促,没人打扰,整个空间呈现出一种奇异的安静——不是冷清,而是热闹过后的余温未散。
裴砚舟低头看她:“走了?”
她点头:“嗯。”
他没松开手,而是将她整个人往怀里带了带,手臂稳稳托着她的背。她顺势靠过去,听着他心跳。一下,又一下,平稳而有力。
周野最后看了一眼,转身走向出口。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后,没有回头。
姜绾仰头:“你说他们会记得今天吗?”
“会。”裴砚舟说,“因为这是真的。”
她没再说话,只是握紧了他的手。
阳光铺满整个大厅,照在未倒的背景布上,照在满地狼藉却已被清扫干净的地面上,照在两个并肩而立的身影上。他们的影子长长地投在地上,一步一步,朝着光走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