晨光彻底铺满了大厅,施工队收起工具陆续退场。主灯嗡地一声全亮,烧焦的气味被通风系统慢慢抽走,新换的电线不再发出杂音。姜绾靠在柱子上,眼皮有点沉,但没合眼。她听见远处有脚步声靠近,不是警察那种硬底皮鞋,是软底运动鞋踩在玻璃碴上的轻响。
周野走进来,手里拎着两个保温杯,另一只手夹着文件袋。他走到他们面前蹲下,把保温杯递过去:“热姜茶,刚煮的。”
裴砚舟接过,拧开盖子闻了下,递给姜绾。
她接过来喝了一口,烫得舌尖一缩,但暖意从喉咙滑下去,一直落到胃里。她低头看杯子,杯壁印着卡通熊猫头,咧着嘴笑。
“小唐留的。”周野说,“说是你最喜欢的牌子。”
姜绾嗯了一声,没抬头。
周野把文件袋放在地上,抽出一张纸:“电路修好了,监控也换了新的。场地能用,只要你们点头,仪式现在就能开始。”
裴砚舟看向姜绾。
她抬眼,两人对视。她没说话,只是把保温杯放在一边,伸手抓住他的手。他掌心还有灰,但她没松开。
他们站起来,脚下的碎玻璃发出细碎声响。周野让到一旁,没跟上去。他们一步步走向仪式区,背景布就在前方,两个小人影牵着手,朝光走去。边缘有焦痕,但没破。
司仪已经等在那里,穿着熨好的西装,领带端正。他看见他们走来,轻轻点了点头。
宾客陆陆续续落座。来的不多,都是早就通知过、没被吓跑的人。有人手里还拿着没拆的礼物盒,有人抱着花束,花瓣掉了几片在台阶上。没人说话,也没人拍照,只是安静地看着他们走近。
司仪开口,声音不大,但清晰:“各位亲友,婚礼继续。”
姜绾呼吸顿了一下。
裴砚舟侧头看她,右手抬起,轻轻碰了下她左耳后的痣。动作很轻,像确认什么还在。
她没躲。
他握住她的手,十指交扣。掌心粗糙,带着旧伤的茧,但她熟悉这触感。他往前一步,站到她正对面,眼睛一直没离开她。
司仪念誓词,一句句问。他问裴砚舟是否愿意娶姜绾为妻,无论顺境逆境,健康疾病,都爱她、尊重她、保护她。
裴砚舟说:“我愿意。”
声音不高,但稳。
轮到姜绾时,她张了张嘴,喉咙有点干。她看着他,看着他右眼角那道细小的划伤,看着他领带歪了,衬衫袖口沾着灰,看着他站得笔直,像一棵从废墟里长出来的树。
她说:“我愿意。”
司仪说:“请新人交换戒指。”
他们没动。戒指早就在手上,契约婚书时买的那对,廉价银戒,戴了这么久,边缘已经磨出包浆。他们看着彼此,像是忘了这一步。
司仪笑了笑,退后半步:“请新郎亲吻新娘。”
裴砚舟没犹豫。
他俯身,动作不快,也不慢,嘴唇贴上她的。姜绾闭了眼,感觉到他鼻梁蹭过她的,感觉到他呼吸落在她脸上,温热。这一吻很短,却实打实落了下来,像钉进地里的桩。
掌声突然炸开。
有人吹口哨,有人笑着拍手,花束被人激动地抛起来,花瓣散了一地。姜绾睁开眼,脸有点热,下意识摸了摸耳垂——那个紧张时的小动作又来了。
裴砚舟看见了。
他没说话,只是抬手,将她耳边散落的一缕发丝别到耳后。动作很轻,带着一种少见的耐心。
“你俩可算修成正果了!”周野挤到前头,手里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两杯香槟,递过来一杯,“早该这样了。”
姜绾接过,杯壁冰凉。她低头抿了一口,气泡扎着嘴唇,有点疼。
裴砚舟没喝,手臂绕过她肩膀,将她往怀里带了带。她顺势靠过去,听着他心跳,一下一下,稳而有力。
“我还活着。”她说。
他低头看她,眼神沉静:“嗯。”
周围人围上来,递礼物的、合影的、说祝福的,声音混在一起。有人喊“亲一个”,有人笑骂“别闹了”,气氛热了起来。保洁阿姨端着托盘走过,上面摆着新切的水果和点心,桂花糕摆在最中间。
姜绾抬头,看见背景布在灯光下泛着微光。两个小人影依旧牵着手,朝光走去。他们的身影投在布上,重叠在一起,像画进了故事里。
“它真没倒。”她说。
裴砚舟顺着她视线看去,嗯了一声。
他低头,在她耳边说:“你想去哪儿,我们就去哪儿。”
她点点头,没再问。
音乐换了,是轻缓的钢琴曲,不知道是谁点的。花瓣机启动,白色玫瑰花瓣从天花板飘落,有人笑着跳起来接。周野举起香槟杯,对着空气说了句什么,然后一饮而尽。
姜绾靠在裴砚舟肩上,觉得眼皮越来越沉。她昨晚几乎没睡,今天也没吃东西,现在紧绷的神经一松,整个人都软了下来。她听见有人在说话,但听不清内容,只觉得声音暖烘烘的,像晒着太阳。
“累了?”裴砚舟问。
她摇头,又点头。
他收紧手臂,把她搂得更紧些。她闻到他身上有烟味、汗味,还有消毒水的气味,混合在一起,却莫名让人安心。
“再撑一会儿。”他说。
她嗯了一声。
司仪走过来,手里拿着礼成证书,让他们签字。裴砚舟签完,把笔递给她。她接过,手有点抖,名字写得歪歪扭扭。签完,她把笔放下,手指不小心碰到了他的手背。
那一瞬,她本该感知到他情绪的——如果她能力还在的话。
但她没感觉。
她皱了下眉,又碰了下。
还是没感觉。
她抬头看他,他也在看她,眼神平静,像什么都知道。
她忽然明白。
从昨夜到现在,他一直在控制。控制自己不暴怒,不恐惧,不崩溃。他在她面前,始终是稳的那一个。哪怕手腕上的旧疤隐隐作痛,哪怕记忆碎片还在刺他,他都没让她感知到一丝混乱。
他不是不能表达情绪。
他是不想让她负担。
她鼻子一酸,但没哭。她抬手,轻轻抚平他领带的褶皱,动作温柔得不像她平时的样子。
“你总是这样。”她说。
他挑眉。
“什么都不说,自己扛。”她低声道,“可我不是累赘。”
他看着她,片刻后,低声说:“我知道。”
她笑了下,很短,却真实。
人群又涌上来,有人要合影,有人要敬酒。周野挡在前面,笑骂着把人推开:“让新人喘口气!一个个来!”
裴砚舟拉着她往后退了半步,避开喧闹。他们站在背景布前,影子又被投上去,与那两个小人重叠。
“礼成了。”她说。
“嗯。”
“接下来呢?”
他看着她,眼神沉静:“你想去哪儿,我们就去哪儿。”
她点点头,没再问。
外面天光大亮,园区供电完全恢复,路灯熄灭。保洁人员清扫外围,警戒线拆除。一辆媒体采访车远远停在路口,记者举着长焦镜头拍摄现场,但没人敢靠近。
姜绾靠着柱子坐下,裴砚舟也跟着蹲下。他拿出手机看了眼时间:九点十七分。
“太阳出来了。”她说。
他抬头看天,破掉的玻璃顶外,蓝天澄澈,没有一丝云。
“嗯。”他说,“晒得正好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