警笛声由远及近,刺破了婚礼废墟上空的沉寂。第一辆警车冲进场地时,轮胎在碎玻璃上碾出尖锐的声响,红蓝灯光交替扫过倒塌的花墙、断裂的电线和散落一地的银杏叶金属片。紧接着,三辆制式巡逻车并排停下,车门迅速打开,七八名身穿执勤服的警察鱼贯而出,手持强光手电,呈扇形向大厅推进。
姜绾听见动静,下意识绷直了背脊,手指猛地攥紧裴砚舟的衣角。她的指尖还在发抖,刚才那根金属杆砸下来的声音仿佛还在耳边回荡。她没敢动,只是将脸微微偏过去,盯着入口方向。手电光柱扫过柱子,照见她苍白的脸和沾着血迹的袖口。
“别怕。”裴砚舟低声说,声音很轻,但足够让她听清。他右手撑地,缓慢挪了半寸,用身体挡住她正对门口的角度。他的左臂还缠着临时包扎的布条,动作牵扯到伤口时,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。
警察很快控制住现场。两名闹事者正躲在后台角落试图翻窗逃跑,被两名警员扑倒按在地上,其中一人挣扎时撞翻了道具架,木板砸地发出闷响。另一名黑衣人举着铁棍抵抗,不到十秒就被三人合力制服,手腕反扣上约束带拖出主厅。整个过程干脆利落,没有一句多余的话。
一名肩挂警衔的中年警官快步走来,在距离两人两米处站定,手电光调至柔光模式,避免直射眼睛。“你们是姜绾和裴砚舟?”他问,语速平稳,带着职业性的确认口吻。
姜绾点头,喉咙有些干涩,“是我们。”
“现在安全了,”警官收起手电,“现场已控,无新增威胁。你们暂时不要移动,我们正在排查隐患,稍后会有医护人员过来做初步检查。”
“谢谢。”裴砚舟开口,嗓音低哑,却清晰有力。
警官朝身后抬手示意,两名辅警立刻上前清理通道,搬开倾倒的展架,剪断垂落的电线。应急灯陆续亮起,昏黄的光线重新铺满大厅。姜绾看着那些被押走的黑衣人,一个个低着头,编号统一的手表在腕间闪着冷光。她终于松下一口气,肩膀塌了下来,整个人像是被抽掉了支撑的骨架。
“终于来了,太吓人了!”她脱口而出,声音不大,却带着劫后余生的真实颤抖。
裴砚舟侧头看了她一眼,抬手轻轻抚上她的发顶,掌心顺着长发滑下,动作缓慢而克制。他知道她刚才是真的怕了——不是因为混乱,而是因为那一刻他没能第一时间护住她。他记得金属杆砸下的瞬间,她瞳孔收缩的样子。
“没事了,有警察在。”他说,语气不像平日那般锋利,反而透出一种罕见的安定感。
姜绾仰头看他,发现他眼底的紧绷也正在一点点褪去。他不再频繁扫视四周,也不再下意识护在她身前。他的左手慢慢放下,转而搭在自己膝盖上,呼吸节奏变得平稳。她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,赶紧低头咬了下唇,把那股情绪压下去。
两人目光同时落在那块背景布上。它依旧挂在原位,两个小人影牵着手,朝光走去。边缘被烟熏出一点焦痕,但整体完好。姜绾盯着看了几秒,忽然笑了下,很小,却很轻松。
“它真没倒。”她说。
裴砚舟没接话,只是轻轻嗯了一声。他闭了闭眼,再睁开时,眼神已经彻底沉静下来。刚才那一场生死一线的对抗结束了,外力介入切断了所有不确定性。他不用再算下一步怎么走,也不用再判断谁可信。这一刻,他只需要坐在这里,守着她,就够了。
远处传来急促的脚步声,周野从侧门冲了进来。他外套皱巴巴的,领带歪斜,手里还拎着一个保温桶,显然是从外面赶来的路上就收到了消息。他一眼看见柱子下的两人,脚步猛地一顿,随即加快步伐冲到他们面前。
“你俩没事吧?可担心死我了!”他喘着气,蹲下身,一手扶住姜绾肩膀,一手去探裴砚舟的脉搏,“伤哪儿了?流血多吗?有没有头晕?”
姜绾摇头,“我没受伤,就是蹭了点血。他手臂被划伤了,但不深。”
裴砚舟抬眼看他,“我没问题。”
周野盯着他看了两秒,确认他意识清醒、应答正常,才缓缓松了口气,往后退了半步,靠旁边一根立柱站着。他抹了把额头的汗,声音低了些:“我接到安保组电话就往这边赶,路上打了三个报警电话催进度。这群人动作太快,要不是你们撑住,后果不敢想。”
“我们撑住了。”姜绾轻声说。
周野看着她,忽然咧嘴一笑,“我知道你们会。”
他站直身子,环顾四周。警察仍在清场,部分区域拉起了警戒线,技术人员开始拍照取证。空气中还有烧焦的味道,但火势早已熄灭,只剩下几缕青烟从电路箱处飘出。他掏出手机,快速拍了几张现场照片,又给公司法务发了条信息。
“后续流程我来处理,”他说,“媒体那边我已经让公关组准备声明稿,等你们状态稳定就发出去。”
裴砚舟点头,“别提细节。”
“明白,只说‘婚礼筹备期间遭遇不明人员干扰,警方已介入’。”
姜绾靠在柱子上,听着他们的对话,感觉身体里的力气一点点被抽走。刚才撑着不倒的劲儿一旦松开,疲惫就像潮水一样涌上来。她抬起手,摸了摸自己的耳垂——这是她紧张时的小动作,从小到大都没改掉。现在她才发现,手心全是汗。
裴砚舟注意到了。他没说话,只是慢慢伸出手,将她的手握进掌心。他的手掌温热,带着薄茧,包裹得很严实。她没挣,也没抬头,只是任由他握着。
“疼吗?”她突然问。
“还好。”他说。
她知道他在撒谎。那种伤不可能不疼,尤其是他刚才还替她挡了一次重击。但她没拆穿,只把头轻轻靠回他肩上。这一次,她闻到了消毒水混着血腥味的气息,还有他身上一贯的雪松香。这味道让她安心。
周野站在一旁,没再说话。他看着两人交叠的手,看着他们靠着柱子安静依偎的模样,忽然觉得胸口有点闷。不是嫉妒,也不是难过,而是一种释然。他跟了裴砚舟这么多年,见过他最疯、最狠、最冷的时候,也见过他发病蜷缩在角落无声流泪的样子。可他从没见过裴砚舟像现在这样——放松,真实,愿意让人靠近。
他低头看了看手机,时间显示凌晨一点十七分。这场混乱持续了将近四十分钟,但从感觉上,像过了整整一夜。
“你们要在这儿等到天亮?”他轻声问。
“等做完笔录。”裴砚舟说。
“我不走。”姜绾补了一句。
周野笑了笑,“行,那我也不走。反正明天没行程,大不了睡这儿。”
他走开几步,从保温桶里倒出两杯热姜茶,递给他们。姜绾接过,捧在手里暖着。杯子很烫,但她不怕。她小口喝了一口,辛辣的味道刺激得眼角微湿,可胃里顿时暖了起来。
大厅另一侧,警察正在询问最早发现异常的工作人员。一名女助理指着监控屏幕,情绪激动地说着什么。画面里,几个黑衣人翻墙进入园区,动作熟练,显然踩过点。周野走过去听了几句,回来时脸色更沉了些。
“是熟人作案,”他说,“有人提前切断了主电源,备用线路也被动了手脚。要不是施工队半夜回来检查电路,你们可能连应急灯都用不上。”
姜绾握紧了杯子。
裴砚舟却没什么反应。他只是静静坐着,目光落在远处被押上警车的嫌疑人背影上。他的眼神很平静,没有愤怒,也没有快意,像是早就料到会有这一天。
“查下去。”他对周野说。
“已经在查了,技术组接手监控,法务联系了检察院的朋友提前备案。”
“我要名字。”裴砚舟说,“每一个参与的人,都要有名有姓。”
周野点头,“会有的。”
姜绾转头看他,发现他说话时嘴角有一道细小的裂口,不知是旧伤还是新添的。她伸手想去碰,又收住。现在不是时候。等一切都结束再说。
外面风停了,天边泛起一丝灰白。晨光透过破碎的玻璃顶洒进来,落在他们脚边。一只麻雀从破洞飞入,在废墟间跳了几下,叼起一片银杏叶又飞走了。
周野靠着柱子坐下,脱了西装外套垫在屁股底下。他掏出烟盒,犹豫了一下,又塞回去。这种场合不适合抽烟。
“你说,咱们以后还能找个安静地方办婚礼吗?”他问。
“能。”姜绾说。
“必须能。”裴砚舟说。
三人之间安静下来。没有人再提接下来的事,也没有人说起过去的危险。他们只是坐在废墟里,守着一块没倒的背景布,等着警察完成最后的清场。
姜绾的手一直被裴砚舟握着。他的体温很稳,心跳也很稳。她闭上眼,听见远处传来对讲机的播报声:“目标区域全部清空,现场封锁完毕,可以开展进一步调查。”
她睁开眼,看向大厅入口。阳光正一寸寸爬进来,照亮满地狼藉,也照亮他们脚下的路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