姜绾的呼吸贴着裴砚舟的肩头，一浅一深，缓慢而稳定。她没动，他也没动。刚才那根金属杆砸下来时的风声还在耳膜里回荡，可现在，只剩彼此交错的呼吸在寂静中起伏。她的手还搭在他胸口，指尖能感觉到布料下皮肤的温度——没降，也没冷下去。
他活着，清醒着，不是硬撑到最后一刻的残影。
她缓缓抬起眼，视线落在他脸上。他闭着眼，眉头微蹙，不是痛出来的那种皱法，倒像是在忍耐某种更深的东西——也许是疲惫，也许是情绪翻涌却说不出口的滞涩。他的睫毛很长，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，随着呼吸轻轻颤了一下。
她忽然想起上一次见他这样安静地靠墙坐着，是十年前那个雨夜。器材室的灯坏了，只有窗外车灯扫过时才亮起一瞬。她缩在角落发抖，他蹲下来，把外套披在她身上，一句话没说，就那么看着她，眼神和现在一样沉。
她慢慢松开手，指尖沿着他颈侧滑上去，轻轻碰了碰他左耳垂。
他睁开了眼。
目光撞上来的一瞬，她没躲。他也一样。他看了她两秒，嘴角极轻微地动了一下，像想笑又懒得展开肌肉，最后只变成唇角一寸的上扬。那一笑很淡，却真实得让她心头一震。
她也笑了，很小，但眼角弯了起来。
两人就这么靠着柱子，面对面，笑了。没有声音，也没有多余动作，就是笑了一下，然后继续看着对方。混乱还在四周：断掉的电线滋啦作响，花墙倒了一半，银杏叶金属片散在地上反着光，背景布却还挂着，两个小人影牵着手，朝光走去。
姜绾收回手，搁回膝盖上。她低头看了眼自己沾血的指尖，又抬眼看他，“你疼吗？”
“疼。”他说。
“那你还笑？”
“你先笑的。”
她哼了一声，没反驳。确实，是她先动的手，是他给的回应。她转头看向舞台中央，那块背景布在应急灯微弱的光线下显得有些灰暗，可线条依旧清晰。她轻声说：“它没倒。”
“不会倒。”他说。
她回头看他，“你怎么知道？”
“因为我们在。”他声音低，但字字清楚，“只要我们没放手，它就不会倒。”
她盯着他看了几秒，忽然觉得喉咙有点堵。不是难过，也不是害怕，是一种更沉的东西压上来——像终于确认了某件一直不敢信的事。
她慢慢伸出手，掌心向上，停在他身侧。他低头看了眼，没说话，右手缓缓抬起来，虚虚扣住她的手指。没完全握住，只是贴着，像怕压痛她，又像在试探她是否愿意接住这份重量。
她翻过手，十指与他交扣。
“裴砚舟。”她叫他名字。
“嗯。”
“我感受到了，你的决心。”
他看着她，没问“什么决心”，也没装傻。他点头，“对，我不会放弃。”
她吸了口气，把另一只手也覆上去，两只手包住他的手背，“不是因为契约？”
“不是。”他顿了顿，声音更低了些，“是选择。”
她眼眶热了一下，没让眼泪掉下来。她眨了眨眼，换了个姿势，把头轻轻靠回他肩上。布料蹭着脸颊，带着血和汗混在一起的味道，可她没躲。她闭了会儿眼，再睁开来时，视线落在他领口——那里有一道裂口，边缘发黑，像是被火燎过。
她突然想起来，刚才他转身挡那根金属杆时，动作快得不像个伤者。他甚至没犹豫，直接把自己当成盾牌推过来。那一刻，他脑子里根本没有“值不值得”的计算，只有“必须护住她”这一件事。
她低声说：“你有没有想过，如果那天晚上你没翻窗进来……我会怎么样？”
他沉默了几秒，“想过。”
“那你为什么还要来？”
“因为我听见你在哭。”他说，“隔着铁门，声音很小，但我听到了。我不可能走。”
她鼻子一酸，“可你现在伤成这样。”
“可你活着。”他打断她，“而且——你在我身边。”
她没再说话。她说不出更多了。那些藏在剧本里的假设、写到一半删掉的台词、夜里反复问自己的“如果他其实不在乎我呢”，此刻全都安静了。她不需要答案了。她已经知道了。
她抬起头，发现他正看着她。眼神很静，没有闪避，也没有掩饰。他就这么望着她，像是要把她的样子重新刻一遍进记忆里。
“你还记得求婚那天说的话吗？”她问。
他点头，“我说，这场婚礼谁也不能抢走。”
“那你现在还想继续吗？”
“想。”他答得毫不犹豫，“除非你不要我了。”
她摇头，“我不会不要你。从你在雨里把我抱出去那天起，我就知道，这个人我逃不掉了。”
他嘴角又动了一下，这次是真的笑了，虽然只是一瞬。他抬起左手，用指腹擦掉她眼角刚冒出来的一滴泪，“别哭。”
“我没哭。”她嘴硬。
他没拆穿她，只是把手留在她脸颊边，轻轻摩挲了一下，“你要是敢走，我就追到天涯海角。”
“说得好像你打得过我似的。”她抽了下鼻子，笑了。
“打不过也得追。”他说。
她靠着他，没再说话。大厅里风声渐歇，远处隐约传来一点杂音——像是对讲机的电流声，又像是脚步踩在碎玻璃上的脆响。她听清了，是警察的对讲机。
她没动，也没提醒他。他知道，他也听到了。但他没起身，也没张望，只是把受伤的手臂往里收了收，把她圈得更紧了些。
她轻声说：“只要你在，我就敢要一辈子。”
他没应，只是抬起右手，覆上她放在膝上的手背，十指虚扣。
两人并肩而坐，背靠柱子，面向大厅入口。灯光昏暗，他们的脸一半在光里，一半在影中。可他们的眼神都很亮，很定，没有一丝动摇。
外面风停了，里面的火也熄了。只剩他们两个人，坐在废墟里，守着一块没倒的背景布，等着警笛由远及近。
她的手指被他握着，贴在他胸口，能清楚地感受到心跳——一下，又一下，稳得像永远不会停。
他低头看了她一眼，她也正看着他。
他们又笑了。这一次，笑得比刚才久一点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