姜绾的手指还停在裴砚舟领带上，布料的褶皱被她一点点抚平。他低头看着她，喉结动了动，没说话。大厅里烟雾未散尽，空气中浮着烧焦的电线和压碎花瓣混杂的气息。远处传来金属支架倾斜的吱呀声，像是某种余震。
安保人员正将最后一个黑衣人押出大门，脚步声杂乱地远去。主厅终于安静下来，只剩应急灯偶尔闪烁的电流声。姜绾松开手，指尖蹭过他袖口——那里有一道裂口，边缘发黑，像是被火燎过。
她没来得及细看，头顶突然传来一声闷响。
装饰架晃了一下，一根三棱金属杆从上方滑脱，直直砸向她的肩头。她反应不及，只觉眼前人影一动，裴砚舟猛地转身将她拽进怀里，背脊迎上那根坠物。金属边角划过他的外套，在衬衫上撕开一道长口子，皮肉翻卷，血瞬间渗了出来。
“嘶——”他喉咙里挤出半声痛哼，手臂却没松，反而把她往自己身侧更紧地搂了过去。
姜绾仰头看他，嘴唇抖了一下，“你……”
“别动。”他声音低哑，额角沁出汗珠，顺着太阳穴滑到下巴。他一只手撑住舞台边缘，另一只手仍环着她肩膀，站得笔直，像一堵墙。
她抬手摸他后背，掌心立刻湿了一片。她摘下眼镜，用袖子擦了镜片再戴上，视线清晰的一瞬，整个人僵住了——血已经浸透整片衬衫，顺着腰线往下淌，在裤缝处洇成暗色水痕。
“裴砚舟。”她叫他名字，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。
他转头看她，眼神没涣散，也没躲闪，“没事。”
“你伤成这样还说没事？”她突然抬高声音，手指按在他伤口边缘，触到温热的血和微微颤抖的肌肉，“刚才打的时候不觉得疼？现在也不觉得累？你是不是非得倒在这儿才肯停下？”
他没答，只是盯着她眼睛看了两秒，然后慢慢弯下膝盖，单膝点地。不是跪，是支撑不住。
她立刻伸手去扶，却被他反手抓住手腕。力道很大，指节泛白。
“我不走。”他说，“你先出去。”
“我不走。”她也咬牙，“你要倒就一起倒，但别想把我推出去。”
他喘了口气，额头抵上她肩膀，呼吸滚烫。她感觉到他在调整重心，试图重新站起来。她把肩膀垫在他腋下，两人踉跄着挪了半步，靠在舞台侧柱上。
四周一片狼藉。花墙塌了三分之一，银杏叶金属片散落一地，有的插进地毯，有的翻倒在桌底。誓词屏还亮着，光斑照在他们脸上，忽明忽暗。背景布上的两个小人影依旧牵着手，朝光走去。
姜绾低头看他左肩——铁棍擦伤的地方已经肿起一条紫红印子，袖口沾着灰和血。右手虎口裂开，指甲缝里全是泥。他走路时右腿明显拖着，不知道是旧伤还是新伤。
“你哪还能撑得住？”她声音发颤，“这么多伤……你到底有没有感觉？”
“有。”他说，“但我更怕你出事。”
她鼻子一酸，眼泪毫无预兆地涌上来。她不想哭，可控制不住。一滴落在他领口，混进血迹里，晕开一小片淡红。
“你别管我了。”她哽着说，“你伤得好重！值得吗？为了一个契约妻子，把自己弄成这样？”
他猛地抬头，目光钉在她脸上。
“谁跟你说是契约？”他嗓音沙得厉害，每一个字都像从喉咙里硬挤出来，“从翻窗救你那天起，我就没想过退。”
她怔住。
“你怕被抛弃，我知道。”他喘了口气，继续说，“我也怕。所以我宁可自己倒下，也不能让你先松手。”
她的眼泪止不住地掉。她想反驳，想说她不需要谁牺牲，可话到嘴边又咽回去。她只是蹲下去，伸手抱住他腰，把脸贴在他未受伤的那一侧。
他身体很烫，心跳很快。
她闭了会儿眼，再睁开来时，视线落在他耳垂上。他紧张时总会摸那里，一下一下，像在确认什么。她抬起手，轻轻碰了碰他的耳垂——动作很轻，像羽毛扫过。
他愣了一下，没躲。
她没说话，只是靠着他的肩，看着舞台中央那块背景布。两个小人影牵着手，线条简单，颜色朴素，却一直没被毁掉。火没烧到，棍没砸中，连掉落的支架都没压歪它。
她忽然明白了什么。
只要他们在，仪式就在。只要他们不放手，这一天就不会断。
她抬起头，发现他在看她。眼神很沉，没有闪避，也没有掩饰痛楚。他就这么望着她，像是要把她的样子刻进脑子里。
“你还记得求婚那天说的话吗？”她问。
他点头，“我说，这场婚礼谁也不能抢走。”
“那你现在还想继续吗？”她声音轻，但很清楚。
“想。”他答得毫不犹豫，“除非你不要我了。”
她摇头，“我不会不要你。从你在雨里把我抱出去那天起，我就知道，这个人我逃不掉了。”
他嘴角动了一下，没笑出来，但眼神软了一瞬。
她站起身，伸手拉他，“起来。别坐这儿吹风。”
他任她拉，借力往上撑。脚刚落地，右腿一软，整个人往前倾。她立刻横臂拦住他腰，让他半倚着自己。他比她高太多，重量压下来时她膝盖一弯，差点跪倒，硬是咬牙撑住了。
“你太重了。”她低声抱怨。
“那你放开。”他说。
“放个鬼。”她骂了一句，手臂收得更紧，“你想摔死自己也别拉上我。”
他低低“嗯”了一声，没再挣扎。
他们就这样互相撑着，一步一步往舞台边缘挪。地板上有碎玻璃，她小心避开；电线缠脚，她停下来踢开。他每走一步都走得吃力，呼吸越来越重，但她能感觉到，他始终在配合她的节奏，没有拖沓，也没有逞强。
到了台边，她先坐下，再拉他一起靠墙坐好。他背靠着柱子，头往后仰，闭眼喘气。她检查他后背的伤，手指碰到裂口边缘时，他肌肉猛地一缩。
“得包扎。”她说，“不然会感染。”
“没工具。”他睁开眼，“而且……还没完。”
她明白他的意思。外面还不知道有没有第二波人，通讯依然中断，园区没有警力到场。他们不能离开，至少现在不能。
她脱下卫衣外层，撕成两条布条，“先绑住伤口，止血。”
他由她摆弄，没躲也没出声。她把布条绕过他背部，在胸前打结。动作很慢，生怕扯到伤口。最后一圈收紧时，她手一滑，指尖擦过他胸口。
他忽然吸了口气。
她顿住，“弄疼你了？”
“不是。”他摇头，目光落在她脸上，“你手凉。”
她没说话，把手收回来，握成拳放在膝盖上暖着。
片刻后，她重新靠过去，头轻轻搁在他肩上。他没动，也没推。她能感觉到他呼吸渐渐平稳，体温却一直没降。
“裴砚舟。”她轻声叫他。
“嗯。”
“如果今天真的办不成……你会恨我吗？”
“不会。”他答得很快，“错不在你。而且——”他顿了顿，“我娶的是你，不是仪式。”
她眼眶又热了。
她抬起手，再次触碰他耳垂。这一次，他抬起手，覆上她的手指，轻轻捏了一下。
她闭上眼。
再睁眼时，目光落在舞台中央。背景布静静挂着，灯光微弱，但足够照亮那两个小人影。他们手牵着手，朝着光的方向，一步也没退。
她在心里说：只要你在，我就敢要一辈子。
外面风声渐弱，大厅里只剩下他们交错的呼吸。她靠着他，一动不动。他知道她在看他，他也一直在看她。谁都没说话，谁都没移开视线。
她的手指还被他握着，贴在他胸口，能清楚地感受到心跳——一下，又一下，稳得像永远不会停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