清晨六点,窗帘缝隙漏进一线灰白的光。姜绾睁开眼,第一件事是低头看左手无名指——那枚深蓝色丝绒盒里取出的铂金素圈还稳稳戴着,戒圈贴着皮肤,微凉但踏实。
她侧头,裴砚舟已经不在床上,客厅传来轻微走动声。她坐起身,听见水壶烧开的哨音,接着是杯碟轻碰的响。她没急着下床,而是将长发从铅笔上解下来,重新绾好,指尖习惯性地摸了摸耳垂。
厨房里,裴砚舟穿着黑色高领毛衣,袖口卷到小臂,正把两片吐司放进烤面包机。他动作利落,却在倒牛奶时停顿了一下,抬手调整了领带——即便在家,他也习惯性地系到最上面一颗扣子。
“醒了?”他听见脚步声,回头看了眼。
“嗯。”姜绾走到餐桌前坐下,“你几点起的?”
“五点四十。”他把热好的吐司推到她面前,又递来一碟果酱,“你说过要穿翡翠旗袍,我查了婚庆公司档期,今天十点可以去确认布置。”
她咬了一口吐司,点头:“好。司仪我也想好了,请陈导提过的那位老朋友,姓李,在电视台做过三十年婚礼主持。”
他“嗯”了一声,目光落在她手上,看着她用指尖慢慢抹平果酱边缘。“摄影呢?”
“不换。”她说得干脆,“就是上次拍我们发布会的那个团队,他们拍得真实。”
他抬眼看了她一下,嘴角极轻微地动了动,像是笑,又不像。
两人吃完早餐,裴砚舟先起身收拾碗盘。姜绾站到玄关换鞋,顺手拿起包里的笔记本,翻到空白页写下“婚礼筹备进度表”。她刚写完“场地确认”,手机震动起来。
是婚庆公司负责人发来的消息:【姜小姐,您和裴先生最好尽快过来一趟,现场出了点状况。】
她盯着屏幕三秒,把手机递给裴砚舟。
他看完,眉心一压,没说话,转身去取外套。
十点零七分,他们站在婚庆仪式厅门口。原本该铺满鲜花的拱门只剩下几根空架子,地毯被掀开一角,露出底下磨损的地板。大厅中央的主舞台,背景布被人从中间撕开一道斜口,像是被利器划破。花艺区的玫瑰全部枯萎,花瓣干瘪发黑,散落一地。
“监控调了吗?”裴砚舟问迎上来的工作人员。
“调了。”负责人脸色发白,“昨晚十一点半,有个穿工作服的人刷卡进来,戴着帽子,脸看不清。他在花房喷了什么东西,又去了电路箱,灯光系统现在没法启动。”
姜绾蹲下身,捏起一片枯叶看了看,又走到舞台前伸手摸了摸撕裂的布面边缘。“不是刮的,是刀割的。”她说,“下手很稳,故意挑在视觉中心位置。”
裴砚舟走到她身边,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。“有人不想让我们办成这场婚礼。”他声音不高,却字字清晰。
“报警了吗?”姜绾问。
“报了,警察说会查记录。”负责人擦了把汗,“但我们原定后天彩排,现在……怕来不及重做。”
姜绾站直身子,摸了摸耳垂,呼吸略沉。她盯着那道裂口看了几秒,忽然转身走向办公区。“拿设计图来,我要看原始方案。”
裴砚舟跟进去时,她已经在桌上摊开图纸,手指点着主舞台区域:“这里改成立体花墙,用仿真花打底,外面覆新鲜白桔梗,不容易坏。灯光走备用线路,绕开主控箱。地毯今天必须换新的。”
负责人愣住:“可预算……”
“预算我来补。”她说,“只要不换团队,不换场地。”
裴砚舟靠在门框上,静静看着她。她说话时语速快,条理清楚,偶尔停下写几个字,笔尖用力,纸背都留下凹痕。他没打断,直到她抬头看他。
“你觉得行吗?”她问。
“你定。”他说,“我不换地方。”
她嘴角终于松了一点。
中午前,施工队进场。姜绾守在现场,一项项核对物料清单。裴砚舟坐在角落的椅子上,手机不断弹出新闻推送。他一条没点开,只是盯着屏幕,手指在边框轻轻敲击——节奏缓慢,却与某种隐秘的焦躁同步。
下午两点,姜绾的微博突然被刷爆。有营销号发出长文,标题是《影帝婚礼内幕曝光:精神不稳定男子被家族操控,新娘实为圈钱编剧》。帖子里附了几张聊天记录截图,显示一个昵称“编剧小姜”的账号向陌生号码发送“只要能嫁进去,剧本随便改”;还有剪辑过的视频片段,是裴砚舟在发布会上眼神阴沉、手指掐进掌心的画面。
评论迅速发酵。
【原来是个捞女!】
【裴砚舟最近状态确实吓人,真怕他婚礼上发病】
【这婚结得蹊跷,背后肯定有交易】
姜绾的助理打电话进来时,她正在和花艺师讨论花墙弧度。她接起电话,听完情况,说了句“我知道了”,挂断后直接打开电脑。
裴砚舟走过来,站在她身后看屏幕。
她新建文档,标题写:《关于我和裴砚舟的婚礼,我想说几句》。
正文一行行敲下去:
“我们第一次见面,是他把我从器材室背出来的。那天雨很大,我发着烧,看不清他的脸,只记得他身上有雪松味。后来我在医院醒来,他坐在窗边看书,一句话没说,但我看见他袖口有血。”
“我开始写剧本,是因为不知道怎么面对现实。他看了我所有的稿子,用‘观众A’的ID留言。有一篇叫《月光码头》的废稿,他留了唯一一句评语:‘女主不该死,她值得被救出来。’”
“我不是为了钱嫁给他。是他先走向我的。”
她删掉最后一段草稿里的“十年前他就认出我了”——那部分太深,现在不能说。保存文档,发给裴砚舟看。
他看完,沉默几秒,拿起自己的手机,登录账号,将文章转发,配图是求婚当晚两人交握的手,戒指并列,一个旧,一个新。
发布瞬间,评论区炸开。
【等等,这是真的?】
【那个袖口有血的细节……好像是当年新闻里提过,器材室救人者受了伤】
【如果是假的,不会连这种冷门信息都对得上】
姜绾合上电脑,揉了揉太阳穴。
裴砚舟把外套脱下来披在她肩上:“别管他们。”
“我不管。”她声音有点哑,“我只是气。这老狐狸,太过分了!”
他没问她指的是谁。他知道。
“别生气。”他靠近一步,手掌贴在她后颈,温度透过发丝传过来,“我们有办法应对。”
她仰头看他,眼睛有点红,却笑了:“你不打算换地方?”
“不换。”他说,“这场婚礼,谁也不能抢走。”
她点点头,重新打开电脑,开始起草媒体回应声明。他坐在旁边,一页页翻看施工进度表,时不时抬头看她一眼。
夜九点,花墙骨架搭好。灯光组接通备用电源,试亮了几盏暖黄射灯。地毯更换完成,新布料厚实平整。舞台背景重新缝制,撕裂处用立体藤蔓装饰遮掩,反倒多了几分野趣。
姜绾站在台中央,环顾四周。她走了几步,脚跟踩在地毯接缝处,微微一顿。
裴砚舟走上台,站到她身边。
“像样了。”她说。
“嗯。”
“三天后就能彩排。”
“能。”
她忽然抬手,又摸了摸耳垂。这个动作太轻,却被他看见了。
他没说话,只是伸手,将她耳边一缕散下的发丝别到耳后,指尖顺势落下,轻轻捏了捏她耳垂。
她一怔,转头看他。
“累了就回去。”他说,“剩下的,明天还能干。”
“我不想回去。”她摇头,“我想再待一会儿。”
他便也没动。
两人并肩站着,看工人收拾工具离开。大厅渐渐安静,只剩几盏灯还亮着。远处城市灯火流淌,映在玻璃墙上,像一场未落的星雨。
她忽然说:“我妈要是还在,一定会帮我选头纱。”
他侧头看她。
“她说过,结婚那天,女孩子最漂亮。”
他沉默片刻,从西装内袋取出一张折叠整齐的纸,递给她。
她接过,打开——是婚庆公司提供的头纱款式图,其中一款被红笔圈出,旁边写着两个字:这个。
“你什么时候选的?”她问。
“刚才。”他说,“我看你盯着它看了三十秒。”
她笑了,把纸折好,塞进自己口袋。“行,就这个。”
十点半,最后一名工人离开。他们锁好门,走向停车场。
路上,她忽然停下。
“怎么了?”他问。
她看着前方路灯下的一辆车——黑色商务车,车窗贴膜极深,车牌被泥巴糊住一半。她记得这车,上午就在附近停过。
裴砚舟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,眼神冷下来。他没说话,掏出手机,拍下车牌残余数字,发给一个未备注姓名的联系人。
“走。”他说,“明天会有答案。”
回到车上,她靠在座椅上,闭眼休息。他发动引擎,暖风缓缓吹出。
“睡会儿。”他说。
她没应声,但手慢慢伸过来,找到他的手,十指交扣。
车子驶出园区,转入主路。街灯一盏接一盏掠过,照亮她沉静的侧脸,和无名指上那枚朴素的戒指。
他 glanced at her through the rearview mirror,声音放得很低:“明天继续。”
她睫毛颤了颤,没睁眼,手指却收得更紧。
凌晨,婚庆仪式厅外,施工队最后检查了一遍电路。保安巡逻经过,抬头看了眼监控探头——昨天损坏的那一个,已经换了新的,红色指示灯稳定闪烁。
大厅内,花墙尚未完工,白桔梗一朵朵固定在铁架上。灯光调试到最低亮度,照在舞台中央那块修复好的背景布上。
布面图案是一棵银杏树,枝干遒劲,叶子纷飞。树下有两个小小的人影,牵着手,朝光走去。
针脚细密,看不出修补痕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