晨光正斜斜地铺在花径上，露水早散了，只余下石板缝里一点湿痕。白芷的手还搭在燕云骁胳膊上，腕间的银铃随着步子轻轻晃，叮当一声，又一声，像是走一路响一路的小铃铛。
她忽然慢下脚步。
不是停，也不是回头，就是那种——你明明还在往前走，脚却像被什么勾住了似的，拖着不肯快。
燕云骁察觉到那股力道的变化，也缓了下来，侧头看她：“怎么？”
她没答，反而松开他的手臂，绕到他正前方，面对面站着。
两人影子交叠在青石路上，一长一短，肩并着肩。她仰起脸，眼睛亮得不像话，像是把刚才那一路的风、那几片飘过的花瓣、还有他耳畔说的那句“更甜”，全都攒在眼里了。
她抬起手，指尖轻轻碰了碰他鬓角。
那儿有一缕黑发被风吹乱了，翘着，不听话。她用指腹顺了顺，动作很轻，像怕碰坏了什么。
“你说花会谢。”她开口，声音不高，也不低，刚好能盖过远处宫人扫地的沙沙声，“人会老。”
燕云骁眉梢微动，没接话。
他知道她在想什么。昨夜马厩火起时，她手里攥着弩机，眼都不眨；今早赏花，她笑得像个偷糖的孩子；现在站在这儿，眼神却认真得让他心口一紧。
“可我不想只看一时。”她继续说，手从他鬓边滑下，落在他脸颊上，掌心贴住他微凉的皮肤，“我想看你老了的样子。”
他呼吸一顿。
“我想看你头发白了，还板着脸训我‘不可贪玩’；想看你走路慢了，还得我扶着你逛园子；想看你吃饭嫌菜咸，一边骂厨子一边多吃两口……”她说着，嘴角翘起来，眼底却泛起一层薄光，“我愿与你共白头，此生情不移。”
风停了一瞬。
连银铃都不响了。
燕云骁盯着她，瞳孔深处像有火苗跳了一下。他向来不是个爱说话的人，战场上一句话能杀敌，府里一句话能压场，可此刻，他觉得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了。
他缓缓抬手，握住她仍贴在自己脸上的那只小手，十指扣紧，反手将她拉近半步。
“甜宝。”他叫她，声音低得几乎像是自语。
她没动，就那样看着他。
“我也是。”他说，“我会一直守着你，我们会一直幸福下去的。”
她眼眶猛地一热，却强撑着不眨眼，反倒把嘴一嘟：“谁要一直幸福，你不许先走。”
他笑了，眼角那点冷硬终于化开，弯出一道难得的弧度。拇指在她指背上摩挲了两下，然后拉着她的手，贴在他左胸位置。
咚、咚、咚。
心跳沉稳有力。
“听见了吗？”他低声说，“它只为你跳。”
她鼻子一酸，差点就要哭出来，偏又不想认输，索性低头蹭了蹭他掌心，嘟囔：“那你得说话算数，要是敢丢下我，我就……我就天天去你坟前吃糖，齁死你。”
“行。”他应得干脆，“那你得多备些桂花味的，我生前爱吃。”
“呸！”她瞪他，“大清早说这些晦气话。”
“不是晦气。”他摇头，语气忽然认真，“是承诺。你要是在，我死都舍不得闭眼。”
这话太重，说得她心头一颤。她仰头看他，阳光正好落在他脸上，照得他眉骨清晰，唇线分明，那双平日冷得像冰湖的眼睛，此刻盛满了她一个人的影子。
她忽然踮起脚尖，双手勾住他脖子，在他唇上飞快亲了一下。
然后迅速缩回，退后一步，捂嘴偷笑：“补利息。”
燕云骁愣住，随即眸色一深，大步上前将她抵在身后一棵海棠树上，双手撑在她耳侧，居高临下盯着她：“就一下？”
“不然呢？”她扬眉，故作镇定，“我又不是赖账的人。”
“不是赖账。”他低声道，鼻尖几乎蹭到她额头，“是算少了。”
她心跳如鼓，正想躲，他却只是抬起手，将她发间那支有些松动的宫花重新插稳，指尖轻轻掠过她发丝。
“回家再算。”他退后一步，牵起她的手，“走吧，再不回，青锋该来寻人了。”
她红着脸啐他一口，却乖乖跟着他往前走。
花影婆娑，晨风拂面，她腕上银铃轻响，一声，又一声。
他们走过芍药、海棠、紫鸢、垂柳，走过一整个春天。
直到牡丹亭畔，他忽然抬手，指向远处一畦新开的月季：“那花，像不像你发间这朵？”
她顺着他指的方向望去，还没答话，他已低头，在她耳边轻声道：“不一样。你这个，更甜。”
她扭头瞪他：“又来？”
“事实如此。”他淡淡道，牵着她的手继续往前，“不信你问全京城的人，哪个见过比你还甜的王妃？”
“谁是你王妃了？”她嘴硬，“聘礼都没送全呢。”
“今日就送。”他神色自若，“三书六礼，缺一补一，连你小时候偷吃的那包桂花糖，我都写进礼单。”
“你胡扯！”她恼羞成怒，抬脚踹他小腿。
他轻巧避开，反而把她往怀里一带，低声道：“可你不跑，一直跟着我，从那年起就没断过。”
她仰头看他，阳光落在他眼角，照出一点少见的柔和。
她忽然踮起脚尖，在他唇上又亲了一下。
这次他没让她逃。
一手揽住她腰，一手扣住她后颈，低头吻了回去。
不急，也不狠，就像春日里最暖的那缕风，慢慢吹进心里。
片刻后他才松开，额头抵着她额头，哑声道：“这回，够本了。”
她脸红得像晚霞，推他：“无赖！”
“嗯。”他点头，坦然承认，“对你，我是。”
她气也不是，笑也不是，最后干脆甩开他手，往前蹦两步，转身倒着走，冲他扬眉：“那你追我啊，追上了才算数！”
“五岁时候就这么闹。”他摇头，脚下却已迈开步子，“现在十五了，还不消停。”
“十五怎么了？”她咯咯笑，“十五也能耍赖。”
话音未落，脚下一滑，差点绊在石阶上。
他眼疾手快一把捞住她手腕，将人拽回身边，低声呵斥：“摔了怎么办？”
“不会。”她笑嘻嘻靠着他，“你肯定接着我。”
他盯着她看了两秒，忽然伸手将她打横抱起。
“哎！”她惊呼，“放我下来！”
“不放。”他步伐稳健，“你说对了，我肯定接着你——但不一定放。”
“燕云骁！”她拍他肩膀，“这是园子里，被人看见多不好！”
“看见就看见。”他目视前方，语气平静，“全京城都知道你是我的人，不怕。”
“你——”她气结，最后索性趴在他肩上，小声嘀咕，“蛮不讲理。”
“嗯。”他应，“对你，向来不讲理。”
她埋在他肩窝里，闻着他身上熟悉的松木香，听着那沉稳的心跳，忽然觉得，这一辈子，好像真的可以很长很长。
长到足够她看他白头，陪他变老，守着他一日三餐嫌菜咸，夜里翻身撞她胳膊。
她悄悄勾住他衣带，把脸贴得更近了些。
燕云骁感觉到她的动作，脚步微微一顿，抬手抚了抚她发间的花。
“睡了？”他低声问。
“没。”她闷闷答，“在想事。”
“想什么？”
“想以后。”她顿了顿，“想我们老了，你还肯不肯背我。”
“肯。”他答得干脆，“只要你喊一声，我就来。”
“那我要是走不动了呢？”
“我抱。”
“要是我说胡话呢？”
“听着。”
“要是我忘了事呢？”
他脚步停下，低头看她，目光认真：“那我就天天告诉你，你是白芷，是我的妻，是我这辈子唯一护过、宠过、爱过的人。”
她眼眶一下子红了，张了张嘴，却说不出话。
他抬手擦掉她眼角刚冒出来的一滴泪，轻声说：“别哭，咱们的日子才刚开始。”
她吸了吸鼻子，终于笑了：“那你得说话算数。”
“我说话，向来算数。”
他抱着她继续往前走，穿过最后一段花径，迎着初升的日头，一步步走向园门。
远处宫墙金瓦映着朝阳，亮得晃眼。
她搂紧他脖子，下巴搁在他肩上，轻声说：“燕云骁。”
“嗯。”
“我爱你。”
他脚步微顿，没说话。
但她能感觉到，他抱着她的手臂收得更紧了，紧得像是要把她揉进骨血里。
良久，他低头，在她发间落下一个极轻的吻。
“我知道。”他说，“我一直都知道。”
